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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子瑜就要跌落臺下,去病一個虎步跨上前,伸手接住了子瑜,將一張熱臉貼在子瑜那滾燙的淚臉上,那燭火熊熊燃燒的光焰在他那眼中閃動,“子瑜,我們回家……”
琴姑見冠軍侯霍去病搶了石巖子,眾隨從跟著離去,心中大苦:這如花似玉的美人可是毀了!想著石巖子的詛咒,琴姑就渾身打顫,深悔不該讓姑娘今日奏琴,如今卻是悔之晚矣。
去病抱著子瑜策馬回府。到了府上,抱著暈厥的子瑜下馬,臉緊緊地貼了子瑜臉,“子瑜,我們到家了。”子瑜臉火燙,去病摸摸身子,更是滾燙,去病那心就沉到海底了。
“快,去宮中請太醫!”去病回頭吩咐霍祁,他則抱著子瑜快步向曾經的居室而去,到了院門口才想起這里已是芷若房,就轉了方向,朝書房而去。
“霍連!抱兩床被子來。”去病又吩咐道,“叫仲叔來!”
室內已睡的芷若早被門外雜沓的腳步聲驚醒,側耳細聽,就聽去病喊太醫,又要被子,還喚管家,很是詫異,就披衣下榻,喊了荷花,“你去瞧瞧,公子出了何事?如此慌亂?”荷花打著哈欠,一臉迷糊,隨手摸件衣裳穿上就出了門,跟著腳步聲而去。
去病一直抱著子瑜,等霍連在臥榻上鋪了兩床錦被后才將子瑜放下,蓋好他日常被子,就挨著子瑜,一屁股坐在榻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子瑜。
子瑜雙眼緊閉,淚痕斑斑,赤潮臉頰若朝霞,鼻息柔弱似游絲,看得去病懸著的心緊了又緊。
輕輕擦拭了子瑜淚痕,收了珠串,又摸了摸子瑜額頭,去病皺了眉,回頭看著霍連,“你去坊間,請那姑姑和日常服侍的人過來,我有話問。”
見大管家霍仲已經進屋,就道:“仲叔,這是我在草原娶的妻室,從今日起就住書房,你安排兩個婢女住書房外間,夜里有事好喚。夫人如今病著,你叫他們全都仔細,出了事,我只找你!令廚房多燒點熱水,等會兒,我給夫人洗臉擦身子。還有,叫婢女準備潔凈衣裙,我給夫人換衣;再就是安排人手熬藥,夫人的藥好了,端過來,我親自喂;通知廚娘,馬上熬粥,隨時備著,夫人醒了,喊吃就必須吃上熱粥。以后,等夫人病好了,你好好把這里收拾一下,要像個居室的樣!”
去病有條不紊地一一布置,考慮之細致,還自己親自動手,霍仲從未見過,聽得張嘴,一臉驚詫。正躊躇,見去病看著他,趕緊應聲安排諸般事項。
很快,張太醫就急急進了里屋,見去病一屁股坐在地上,慌忙上前,“冠軍侯有病,怎可直接坐地上?”手一伸,就上前欲搭去病手腕。
去病趕緊爬起來,向張太醫施禮,“張爺爺,辛苦您了,不是我看病,是這位姑娘看病。”去病轉身躬讓,請張太醫問診子瑜。
張太醫是一老者,白發白須,從小給去病看病,醫術好,人也慈祥,去病一直尊稱張爺爺。
張太醫知不是去病,正了正因急迫而戴歪了的頭冠,慈眉眼眸看著臥躺。榻上女子,臉頰赤潮,鼻翼翕動,昏迷不醒,顯見高熱著身。和善的張太醫沉了臉,去病將子瑜手從被中摸出,令人墊了席墊,張太醫趕緊坐下,搭了脈,點頭撫須看診。
一盞茶,子瑜兩手脈看畢。兩人離開里屋去了外間,去病喊茶時,張太醫已在絹帛上寫了藥方,交與霍祁快去抓藥。
“這姑娘身子很弱,恐落病根。今日又受了極大刺激,急火攻心,傷了五臟六腑,如今高熱纏身,這病恐怕一時半會兒不會好。”張太醫本低首撫須自語,立時,抬頭看著去病,“這姑娘不能再受刺激,你要靜心一點,不能和她爭吵。女子嘛,多讓讓,消消氣兒,自然恢復就快。如再慪氣傷心,有反復就不好辦,你要有所準備。”又頷首沉吟道,“今日我開了藥方,今晚趕緊喝,兩個時辰一碗。再令人擦拭身子退熱,明日再按時服藥,高熱近日就能盡出,調養月余,這姑娘的病才會慢慢好起來,不過她身子已是虧虛,須慢慢養才行,你這段時間不能急迫。”
張太醫已將子瑜看成去病之妾室,要去病行床榻之禮時有所節制,去病倒不在乎,只疼惜子瑜,諾諾地應了聲。
去病將張太醫送出府門外,眼見馬車漸漸離去,去病正欲進府,卻不想,轉頭就看見街盡頭一隊火把向霍府策馬而來。
到了府門口,策馬之人都翻身下馬,為首廷尉張湯見去病一人站立門口,握拳施禮道:“叨擾冠軍侯!”
“張大人深夜到本府,不知所為何事?”去病負手而立,冷冷問道,沒有一點迎客的意思。
“有人來報,霓裳坊樂伎石巖子辱罵大漢官員,我等前來捉拿,請冠軍侯放人!”
“這石姑娘在本府上,在下自有處置,不勞煩張大人。”
“按律制,民眾犯法,應由官府審訊判別,以律定罪,冠軍侯不能私自用刑!”張湯知道去病大膽,且傲氣,武帝也偏愛。今夜,一貫眼中無人的冠軍侯居然被一伎人大廳之下詛咒,這冠軍侯不知會怎樣對待這姑娘。張湯一聽案報,就及時策馬過府而來。張湯也知道今夜這冠軍侯府不好進,可也不得不來。聽了去病的話,張湯那眉皺得就要擠到一堆了。
去病臉色未變,沉穩地看著張湯,“你擔心在下用私刑?”
“這姑娘如此咒罵冠軍侯,難免冠軍侯氣大。不過由本官處置,冠軍侯盡可放心,定當秉公處置!”
去病不接話,場面冷了下來。
月夜秋風清冷,那火苗子串了兩串,鬼影晃蕩,眾人縮了縮肩。
“按律制,這姑娘咒罵在下,當如何處置?”去病昂首問道。
“咒罵是實,重者處極刑;輕者,當瓊面腕舌!”張湯雖冷言,但隱含一絲惋惜。
去病緘口不語,負手踱步,突轉身子,“這女子是在下所愛,她罵在下,乃是與我起了爭執,因此怨恨,實乃在下之家務事,廷尉不必擔心在下用私刑,我愛之還來不及,怎會用私刑?”
情勢一個急轉,就是斷案無數的張湯也一時楞住,眼直直地望著去病。府門前的火光隨風晃動,一時明亮一時混暗,那去病的臉色根本就看不清楚。
張湯臉色一冷,道:“冠軍侯此語乃玩笑話?”
“非也。”
“即使是冠軍侯所愛,但在大庭廣眾之下,詛咒大漢君侯,已觸犯大漢律令,應按漢律處置,不能按家務事處置,請冠軍侯交人吧!”張湯不為所動,仍然鐵面堅持。
清幽的街上馬蹄“得,得”響,一匹馬伴著一輛搖晃的馬車從街頭緩步而至,馬車棚頂翹檐角上掛的迎風燈不停搖晃,仿似要跌落般顫抖不止。
馬車里的琴姑、珠兒和蘭兒正一聲一聲地數著靜謐夜下一直就很清晰的車轱轆聲前行。
珠兒今夜本要陪著姑娘去奏樂間,可姑娘堅決不許。看著姑娘穿了那大紅草原稠服,梳了珠兒從未見過的草原小辮,用玉兒大婚日留下的梳妝盒,描了眉,抹了胭脂,珠兒那不安的心就直跳。
姑娘白日聽了噩耗,本就大病臥床,珠兒一直哭泣擔心,不想,到了傍晚,姑娘硬是起了床,還呆坐院中很久,之后才進屋收拾準備。姑娘走的時候,那眼神也很怪異,還吩咐珠兒,明日去魏府看看玉兒。珠兒那猛跳的心更是狂跳,在院中就一直不安,哭泣的蘭兒更是腳不離身地跟著自己,不知該怎么辦。后來,聽說姑娘在大堂咒冠軍侯,珠兒更是抱著惶惶不安的蘭兒大哭。
“珠兒姐姐,那冠軍侯會殺了姑娘……還有我們嗎?”蘭兒抬著淚花花的臉問道。
“不知道。”珠兒用手揩了揩淚痕,一臉堅毅,毫不猶豫道:“反正,姑娘死,他就是不殺我,我也死!”
“我也跟你去……”蘭兒哭泣道。
“那不一定。”琴姑上了車,聽著珠兒和蘭兒的哭聲,一直就在想問題,為何那冠軍侯府的人用了“請”字。明明,冠軍侯搶走了姑娘,姑娘肯定被辱,自己也罪責難逃,肯定被罰,可侯府來人卻躬身作揖,請自己過府去,琴姑想不通,心中一猶豫,沖口就說出了此話。
珠兒抬著淚眼不信地望了望黑黝黝的琴姑臉。
“吁——”馬車夫的聲氣兒一晃過來,馬車還未停穩,慘淡的夜燈下,琴姑、珠兒和蘭兒就急急忙忙地下了車,三人互相攙扶著,縮著身子跟在已下馬的霍連身后,快步走向門前。
看見去病正站在大門口,霍連回話:“稟公子,坊間琴姑,還有服侍石姑娘的珠兒、蘭兒都來了。”
看著夜燈下站著的去病,那模模糊糊的魁偉身材在恍恍惚惚的燭火下來回變身,琴姑打了一個冷顫,珠兒卻恨恨地看了一眼,蘭兒根本不敢看,緊握著珠兒手不放。
“請他們進去。”去病讓了道,三人慌忙低著頭依序進門。
“這不是坊間琴姑嗎,她們來干何事?”
琴姑心中一沉,這不是張大人嗎,他來捉拿石巖子?琴姑回了頭,望了望同樣模糊的張湯,才還猶豫的心現在又恐懼起來,但腳還是急急地碎步向前,繼續往里面走。
“這石姑娘病重,我請她們來問問。張大人如沒其他事,就請回吧!”去病向張湯下了逐客令,欲轉身進府。
“石姑娘病重?她才高聲辱罵冠軍侯,就已經病了?能否容在下進府看看?”張湯聽到病重,就懷疑石姑娘已被辱沒,既擔心,又不信。
“張大人不信?認為在下用了私刑?”
“不是不信,只是罪犯在府上出事,我等擔待不起!”
去病心中掛著子瑜,沒心思跟張湯耗著,他根本就不怕張湯執法,就朗聲道:“好,你隨我進府!”
一貫六親不認,鐵面執法的張湯忖度了一下,就吩咐眾人門外等候,他一人跟著去病進府。
聽到張湯那一貫冷酷的聲音,越往里走,琴姑那心就越慌。這石巖子究竟如何?這冠軍侯為何請自己?進到一個庭院中,那錯落有致的樹木在兩旁黑魆魆地靜默無語,廊下有幾個人影在晃動,眼前,那高大的大屋豁然入目,敞開的大門內,明亮的燈火像那針線般直直地透光到了室外,石巖子在這里?在大屋內?看這步程,這像前院,難道是書房?這冠軍侯要審自己?琴姑越來越猜不出究竟來了。
跟著來人,進了大門。室內,多盞燭燈亮著,白煞煞地照著。琴姑抬眼看了看,室內裝飾精致,各色罐子、漆器錯落有致地擺放著,迎面處,書簡一大墻,才看見一副盔甲,琴姑一眼就瞄見那華麗幔帳后的床榻上,有人躺著,一床大花錦緞被子正蓋在長長的身上。難道是石巖子?
來人伸了手,琴姑疑惑地走進臥榻之室。看到石巖子閉著眼臥在那花團錦簇的臥榻上,琴姑穩住了那一直忐忑的心,開始真心實意地哭了起來。緊跟進屋的珠兒和蘭兒圍著姑娘掉眼淚。蘭兒拉著姑娘的手,哭喊道:“姑娘,醒醒……醒醒……”喊了又哭,哭了又喊。
兩三個服侍的婢女也在室內,都站立著,看著三人哭泣,見公子進屋,就低了頭退到一邊候著。
門外霍連回道:“公子要的干凈衣裙和熱水都已備好。”
去病揮揮手,“等會兒。”
琴姑雖哭著,可一直在看這房間,心中很是異樣,不懂冠軍侯為何將石巖子安置在書房臥榻上,難道,這姑娘今夜露了真容,這冠軍侯也被迷住了?
琴姑一眼就看見張湯進屋,慌忙過來施禮,悲切道:“請侯爺和張大人高抬貴手,我家姑娘今日受了刺激,不該咒罵侯爺,姑娘如今這樣,請放條生路吧!”說著就一跪不起。
去病示意,琴姑擦了臉上悔恨的淚站了起來,
張湯看里屋榻上姑娘睡著,放了心,冷面冷語道:“這石姑娘犯了事,該怎么處置就會怎么處置,沒人能幸免!”
“張大人真要抓捕石姑娘?”去病揚眉道。
“冠軍侯,大漢律令,卑賤之人以下犯上就應依律處置!”
“她是在下夫人,夫人犯事,在下這當家人更應被處置!既如此,在下替夫人上你廷尉府服刑!”
琴姑心中一動,抬了不信的眼望著燭火下去病那黑臉,這冠軍侯真被迷住了,不追究詛咒之語,還欲娶這石巖子為妻室,不是妾室?琴姑不信。
正哭泣的珠兒、蘭兒都蒙了,恍若夢中一般,互相望望,更是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