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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依序悄悄離開。

下午，魏府來人，府中有事，請兩人回府。哭泣的玉兒看著淚水敷面的珠兒，一直就不忍放手，蘭兒更是拉著玉兒不松手。來人催促，玉兒才揩了淚水，拉著珠兒說了又說，如果有事，一定叫蘭兒過來喊她。

見眾人都離開了，珠兒和蘭兒無聲哭泣著，輪流守在姑娘榻邊沒有離去。

李木子去了琴姑房間，請琴姑讓石姑娘今日歇歇，他來頂替。琴姑雙手一攤，“今日貴客都是沖著石姑娘來的，你叫我怎辦？”

“那石姑娘今日吐血，即使上場，那琴音必然不準(zhǔn)，到時(shí)會砸了坊間招牌。”

“那，石姑娘是什么意思？不上場？”

李木子黯然：“她說會上場，但是她肯定不行。”

“姑娘都說上，你還擔(dān)心？只是，你做個(gè)準(zhǔn)備，一旦姑娘不行，你就上吧！”老道的琴姑無奈嘆氣，還是做了兩手準(zhǔn)備。

傍晚，一輪圓月升空，漸漸沉溺在青煙般的黑色云霧中，夜空頓時(shí)晦暗無色，令人心冷，好一會兒，那月才漸漸露出了圓臉，默默地看著地上遠(yuǎn)望她的人。

院中，石巖子坐在樹下石凳上，抬首望月。

月照故鄉(xiāng)，淚滴月下。

石巖子擦了眼中淚，珠兒扶著，步履蹣跚走進(jìn)屋，開始做奏樂準(zhǔn)備。

那邊，破虜和去病在雅間又喝了一大碗酒。

“今日石巖子有曲，熟面孔較多，想來坊間來了不少人物。”去病看著大堂，大喝了一口。

“正是，這石巖子名氣這么大，卻無人見真顏，真是奇了。”破虜搖頭，說的就是去病，去病不知，還點(diǎn)頭道：“既然顏丑，何必強(qiáng)人所難。”

“等你見了真容，再說不遲！”破虜突兀冒出一句，去病疑惑地看著破虜。破虜趕忙說：“我說錯(cuò)話，賠罪！”說畢，一口就灌了一大碗。

正喝著，卻見從未拉開的竹簾居然動(dòng)了，堂下騷動(dòng)了一下，立刻安靜下來，靜得可以聽到各自的心跳聲。

見竹簾緩緩上行，破虜心沉了下來，感覺很不妙。眼角余光掃向去病，卻見去病正全神貫注看著緩緩拉動(dòng)的竹簾。破虜皺眉，今日出了何事，眼見是石巖子奏樂，為何竹簾打開？有了探尋，自然就跟眾人一樣，雙眼也直直地盯看竹簾后的景象。

二十見方的奏樂臺上燭火明亮，一匈奴美女站立臺上。梳著草原細(xì)辮，頭頂一串珠子，正中的血紅大珠嵌在額頭，紅艷艷的，似那慘然鮮血欲滴落。美人雙眸漠然無情看著空中，然后低眉冷眼逡巡眾賓客，眼眸空靈似寒冰，臉頰燦爛若朝霞，修長細(xì)身著一襲大紅草原錦緞衣裙，全身上下雖嬌艷綺麗，渾身冷漠卻若冰霜覆身。美人手提一把胡琴，昂然獨(dú)立，不發(fā)一語，傲視眾人。

“子瑜……”去病低語一聲，手已捏碎了碗邊，惶惶然站立起來。

破虜眼見草原盛裝的子瑜，臉色瞬間變?yōu)閾?dān)憂，不安地看著身邊的去病。

去病抹了一把臉，雙眼放亮，嘴角帶了笑，身子如迅兔般沖出了房間，急得門口的霍連直喊：“公子，靴子！靴子！”霍祁一把搶過來，就跟了過去，留下霍連莫名其妙地呆著，望了望一旁感傷不已的破虜，趕緊去追去病。

子瑜站在高高的演奏臺上，輕蔑地俯瞰著眾人。

場下仍然很安靜。

子瑜收了看著眾人的寒冰眼光，轉(zhuǎn)眼眸，啟朱唇，如琴音般動(dòng)聽的聲音卻像寒雪朔風(fēng)冷冷吹向眾人：“今天，是我在長安的最后一場奏樂，長安雖好，卻不是我家。”低眉冷眼一一掃看眾人，抬頭，苦痛雙眸又望著空中。

下面些許騷動(dòng)，有人低語：“她是何人？”有人答話：“看眼色，好像是石姑娘。”還有人說：“她不是顏丑嗎？”

……

見美人不語，場面又安靜下來。

“我是一名來自遙遠(yuǎn)地方的女子，流落到草原，被草原人收留，渡過最艱難時(shí)刻。”子瑜苦痛語調(diào)娓娓道來，“如今，漢匈大戰(zhàn)，父兄皆戰(zhàn)死。父親待我如親生，養(yǎng)我在草原；兄長待我如親妹，送我至長安；如今，天人相隔，永不能再見！今天聞此噩耗，痛不欲生！”

子瑜淚水滾滾掉落，看得眾人駭異。

子瑜任淚水侵濕紅艷雙頰，漠然無情繼續(xù)說：“在草原，我被親人愛護(hù)；在長安，我卻是一名卑賤的倡優(yōu)！我為一弱女子，在這長安就沒生路！父兄已被漢家殺死，我手無縛雞之力，無力為父兄報(bào)仇，唯有手中的琴，可以安慰安慰我苦痛的心！今天，既然眾人聽曲，那就得罪大家，陪我一起祭奠父兄！”

此時(shí)，琴姑正在臺下慌得不行。

開演前，姑姑廊下見石巖子著了艷妝，心中就直敲鼓，“今日這姑奶奶又演的是哪出戲？”見姑娘打開了垂地的竹簾，美艷登臺，姑姑心中更是忐忑：姑娘受大難，以真顏見客，恐有大變故！姑娘一席話還沒完，琴姑不顧禮儀，就拉著身邊已呆的李木子疾步向奏樂房跑去。

臺上子瑜的話音一落，臺下就鬧了起來。

“我們是來聽曲的，不是來聽喪音的！”有人大聲吵鬧道。

“大膽賤人！這里是歡樂場，怎如此愚弄我等，叫姑姑出來！”

“看，冠軍侯！姑娘應(yīng)奏贊歌獻(xiàn)給冠軍侯！”

子瑜眉眼一挑，怒氣沖天道：“霍去病殺了我父兄，我還要奏歡悅曲？！”子瑜仰天悲憤地喊道：“你們這些漢人，真是喪心病狂！無情無義！我卑賤，但我知報(bào)恩；你們高貴，你們卻不知同情！讓我取悅仇敵？做夢吧！”抬首望天，忿然道：“我如今已是家破人亡，漢家天下，獨(dú)沒我木朵的生路！我一介女子，沒能力報(bào)仇，唯有一死報(bào)恩！”

子瑜一臉冰霜，不管底下的憤怒氣恨，手提胡琴胸前一握，向著空中神靈一拜，昂首道：“我木朵在這里詛咒那霍去病，你殺害我父兄，逼死我母親，你不得好死！”擲地有聲之語轟然落地！

場內(nèi)瞬間靜了下來，隨即開始騷亂。

“這賤人瘋了，敢詛咒朝廷列侯，應(yīng)送官處死這賤人！”

“這倡優(yōu)如此大膽，該割頭祭天！”

……

此時(shí)，去病堵在奏樂房門口，霍祁、霍連站在去病身后，聽到子瑜最后的詛咒，兩人臉色一變，驚呆了。只見去病身子晃了晃，兩人疑惑地互望了一眼，趕緊上前伸手欲扶，去病抬手制止了，他自己扶了扶門框，然后放手，慢慢向悲憤如天的子瑜走去。

子瑜不管臺下亂成什么樣，矮凳一坐，瞇了眼，弦一抖，一曲哀樂聲起，眾人更是嘩然！

看見去病站在臺上，有人驚呼：“冠軍侯！”

奏樂門前的琴姑如熱鍋螞蟻般不停地走來走去，看得李木子眼花，“姑姑別走了，想想法子！”

“你讓我想怎樣的法子？她自己不想活了，卻還詛咒朝廷君侯！”姑姑甚是憤怒，“你瞧瞧，那冠軍侯就在里面，這人是沒得救了！”琴姑本想到了奏音間，用李木子換下石巖子，可那冠軍侯的人守在門口，根本不讓人進(jìn)！那君侯的隨從仿似要吃人般，個(gè)個(gè)殺氣騰騰，只怕，不等君侯下令，這幫人就會把石巖子給剁了！

姑姑坐地大哭起來，還是李木子反應(yīng)快，轉(zhuǎn)身跑回堂內(nèi)看臺，著急地向自顧奏琴的子瑜喊道：“石姑娘，小心！快，快！跳下來，冠軍侯在你身后！”

琴音嘎然而止。

淚水覆面的子瑜已是力盡，緩緩站立，“既然霍去病在此，我也了了心愿！我心已死，你想拿我的命，盡管取就是。”慢慢轉(zhuǎn)過身，卻見陳霍負(fù)手身后，又熱烈又渴望又激動(dòng)又懺悔的雙眼正看著她！

“你……你……”子瑜一手指著去病，一口氣提不上來，手一松，胡琴跌落臺上，眼皮一翻，身子就向后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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