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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裳坊內,李敢酒喝多了,便急,就下了摟。侍童帶著李敢向長廊后院墻角茅房走去。
不想,一曲悠悠蕩蕩的曲調從后院響起,李敢一個驚覺,酒就醒了大半:此乃木朵姑娘雷雨后所奏悲傷調,如何在此聽聞?就訝異地問童子:“是何人奏曲?”
童子側耳聽了一會兒,得意地笑道:“只可是石姑娘。”
“為何?”
“公子不知,這些曲目從沒聽過,沒人會彈奏,不是她,會是誰?”
“能否帶路,在下想拜見石姑娘?”
童子為難起來,“公子見諒,見石姑娘須問坊間姑姑才行?!?
“你去告知姑姑,李敢乃石姑娘故人,想拜見石姑娘,請姑姑行個方便。”李敢酒已醒,回身向童子說道。
屋內,石巖子曲畢,就聽玉兒來報:“姑娘,有故人來訪,是否請進?”
“故人?啥故人?”石巖子又是一驚,疑惑道,“陳霍?”莫措也驚異地望望石巖子,“是他?”
“他自稱李敢,說姑娘認識?!?
石巖子可惜地松了一口氣,眼眸暗淡下來,“是故人,我親自到外面迎接?!笨粗唤獾哪?,“當日流落郊外,是李敢救了我和莫頓,我必須親迎。”
石巖子出院門,經回廊,來至歌舞閣外廊下,見李敢公子正站立廊下等著,就理了理她那婉轉心思,上前相迎。
燭火下,那李敢倒也英姿颯爽,氣度非凡。
“拜見李公子。”石巖子緩緩施禮道。
“不敢,姑娘別來無恙?”李敢眉目一揚,證實是當初的木朵,很詫異地問道,“怎在此?”
“公子可愿進屋一坐?”石巖子又施禮道。
李敢吩咐童子招待樓上的友人,就跟著石巖子順回廊進了小院。進到小院,就看見一條白晃晃的大犬守在門口,望著他狂吠。石巖子向大犬一喝:“這是貴客,不許吼!”又領著李敢向屋內走去。大犬聽了話,就搖頭擺尾跑開了。
李敢看著這純白的大犬,沒像他人那樣流露出一絲詫異,反而看看石巖子,再看看那大犬后,倒不停地點頭認可。
屋內坐下,蘭兒上了茶,李敢酒后正口渴,就大喝了一碗。一放茶碗,就見屋內還坐著另一位姑娘,那鎮定眼神就看著石巖子,等著石巖子說話。
石巖子也抿了一口茶,眼神很平淡,“這是李敢李公子,這是我妹妹莫措,從草原來。外邊那是我的狗,你以后來,叫湯圓,他就認得你了?!?
李敢向莫措點點頭算打了招呼,莫措則學著也施了一禮算認識了。
畢竟有恩,石巖子躬身謝道:“昔日,多謝公子照顧,木朵才能在長安落腳。當日走得匆忙,也沒謝公子,請公子原諒?!?
“何須如此說?”李敢不經意地說道,“此乃小事,姑娘不必如此掛懷?!?
“對公子是小事,對我石巖子就是大事?!笔瘞r子深深嘆氣。
“你怎會在此?”李敢看著石巖子,疑惑道。
“我怎會不在此?”石巖子苦笑,“偌大長安沒我的安身地,此處容我,正好技有所長,倒也混口飯吃?!?
“你夫君是怎回事?他嫌棄你?”李敢又問,“他是食言人?”
“此乃我私事,公子不必問了?!笔瘞r子抹了抹眼角。
見石巖子哀傷,李敢轉了話題:“你今夜這音如此悲傷,出了何事?”
“我奶奶去了……今日念念她老人家……”石巖子抬袖擦淚。
李敢見此,就不再問了。
兩人又座談了一些馬場故人境況。李敢因友人還在樓上喝酒,沒敢久留,告辭離去。
石巖子將李敢送至院門外,看著李敢那仿似陳霍的背影遠遠離去,石巖子一臉蒼白,身子也跟著晃了晃,一同出來送客的玉兒慌忙扶住姑娘,見夜燈下石巖子眼神俱疲,就扶著石巖子慢慢回了屋。
莫錯一見石巖子的臉色就知道她心中又在傷心什么,朝著珠兒她們嘟噥道:“你們看看,她又成傻子了?!彪y得地嘆道:“她難過的時候,恨那人,也想那人,就怕那人不是一心一意人,吃了無數的苦,連乞丐都當了一回,死也死了一回,因為那人,連草原都回不去,她還在癡等那人,我勸了無數回,她還是那樣,越來越癡,越來越傻,真不知她何時才能醒過來?!笔瘞r子望著燈盞下黑糊糊的屋頂空氣,根本就沒聽。蘭兒想問問,可一見姑娘臉色,就吞了嘴上的話語,玉兒和珠兒很知趣,看著姑娘不說話,大家懶懶地坐了一會兒,很是無聊,就洗漱睡了。
李敢回至樓上,酒局還在繼續。他一坐好,就大喝一碗,自語道:“這么好的姑娘,卻自愿卑下,賣身入坊當了倡優,實在可惜!”眾人聽了,不明就里,要知究竟,李敢不說。眾人不依不饒,罰酒三碗,李敢一一喝完,仍嘆息不止。
因為李敢的到來,一晚上,石巖子都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一閉眼就是草原上陳霍的影子,馬背上的,篝火邊的,大病中的,那夜里身邊的……還有,就是她氣恨他的咒語,揮之不去,棄之不舍。石巖子心中聚集著一團墨云,從那墨云中傳來寒冷的聲音:“你死的時候不是恨他嗎?可你一活,就又念他的好;你不是不恨他了嗎?那你還咒他?你盼他來,可他卻不來找你,你就那么肯定他會來?”墨云停止了游動,一會兒又飄出更冷的音調:“連李敢都來看你了,他卻沒來……你等不到他了,他不要你了,他就是騙你的,你看不到真相……也許真相很可怕……”石巖子越來越傷感,竟然一夜沒睡,聽著庭院中嘩嘩的樹葉聲,然后是那隆隆的響雷聲,最后才是那噼哩哩的急雨聲。那雨落了一晚上,響徹整個屋頂,那陳霍的話一下子就冒了出來:“陳霍,雨在上的霍?!笔瘞r子就又濕了枕巾。
天明雨駐時,莫錯早就起床了,知道石巖子一晚沒睡好,就由許她賴了床。等到魏府老爺帶著瑾公子上門拜訪,石巖子才慌慌張張地起床接待。
知道怠慢了魏老爺,晚起的石巖子頻頻施禮道歉:“魏老爺久等了,怠慢了老爺,請原諒小女子?!?
莫措仍是大大咧咧的,“魏老爺,她昨晚沒睡好,你老就不要見怪?!?
魏老爺四十出頭,一臉的和善,笑道:“姑娘家睡睡晚覺也很正常,姑娘不必歉疚?!?
石巖子一聽紅了臉,回頭就喚蘭兒端茶,又喊玉兒和珠兒過來,見見魏老爺和瑾公子。
因莫措帶著玉兒去過幾次魏府,玉兒熱情地拜見了魏老爺和瑾公子。
見那瑾公子一直看著玉兒不轉眼,石巖子微微一笑,就令玉兒挨著莫措跪坐了下來,珠兒卻幫著蘭兒端茶去了。
抬眼望去,瑾公子也是年輕灑脫之人,眉眼英俊,和善有禮,看著玉兒那眼一直很柔和親切,玉兒見他一直看著她就跪坐低頭看地。
魏老爺端著茶盞,吹口氣,徐徐道:“聽聞漢軍征戰匈奴已歸,估摸中旬,商路會開?!?
“夏至后,我妹妹就欲出發回草原,不想,貴府送信過來,說,漢軍才出塞,商路不通,暫緩。因此,我妹妹才一直等著,早就等不及了,如今,可以回草原了,很好?!笔瘞r子施一禮,“多謝貴府留意,也多謝老爺和公子關懷……還謝老爺和公子不避嫌疑,與我這低下之人交往?!?
“姑娘言重了,”魏老爺一臉肅容,敬服道,“我們和姑娘一樣,都是草原人,草原人沒那些規矩。姑娘落難至此,在下無能為力,很慚愧。況且,姑娘如今入了漢籍,還惦記草原,在下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