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遬濮族全族氣憤,但王令不能不執行。族里籠罩著愁苦的氣氛,更有女子痛哭不已。莫朵心里很氣憤,也很不安,但也無可奈何,愁苦和內疚開始困擾莫朵。
傍晚,莫措去找奶奶說事,莫朵就獨自外出看大河,排遣心中的郁悶和悲憤。漫無目的走著,已去下游較遠了,莫朵遠遠地就見暗沉的云天下,王妃穿著一身白衣獨一人河邊坡頂,面東南而跪坐著。莫朵很驚異,向山坡跑去,只見王妃滿臉淚痕,雙手合十,閉目垂淚。
看到王妃臉上的淚痕,莫朵著急起來,一臉的惶恐,急急地問:“母親為啥一人在此?”
王妃不答,良久,才緩緩睜眼,凄愴道:“我倆說說話吧。”王妃抹了抹臉,坐直了身子,雙眼絕望地看著東南方已漸漸趨黑的墨云,又痛苦又悲哀地說:“那個方向就是我的故國,我永遠也回不去的大漢……”莫朵心中一酸,眼中就噙了淚。
“我倆心中的苦疼,他們是無法體會的,就連你父王和莫措都無法感知。”王妃苦痛的眼看著東南方,喃喃自語道,“我們是和親過來的漢家女,身負大漢邊境安穩責任。離開故國,本就傷心,來了才知日子更難過。飲食難咽,服飾更是不喜,還要強顏歡笑,獲得他們的歡心。我那時日日都戰戰兢兢,唯恐出差錯。我們是和親之人,被送與匈奴王庭,沒有地位,本屈辱;而那些被搶來的邊境漢女,隨便就被婚配給一個草原臭男人,更讓人屈辱……此處沒有禮儀道德,不講仁義規矩,衣無衣,食無食,這大漠根本無法過活……幸虧你父王愛惜,才將我病體救回,一輩子愛惜我,讓我心稍安。”王妃語速極慢,眼淚順頰滴落,“但他們沒在大漢生活過,不知道我的家鄉怎樣,也不知我的親人怎樣。過慣了中原生活,再到草原過蠻荒日子,那是度日如年……每年,看到大雁南飛,我就期盼我能像大雁一樣回歸;看見遠方有人來,我就渴望他們能帶來我家鄉的音信,如此,輾轉留戀,我的故國也一去不返……這是我心中永遠的痛……我來大漠已近三十年,遠去故國幾千里,歷經大漠無數苦難生活……如今,你也像我一樣孤獨漂流大漠,我有王爺保護,你卻要提防他們的侵擾,苦難生活才開始,怎不叫人心痛!”
“我向父王辭行,回中原去,大家也不必去苦寒的居延澤過冬!”子瑜咬著牙,恨恨地說道。
“你以為我不想回去?很難,此去幾千里,你一介女子根本就回不去,不佞那個匈奴男人就會搶了你,愛惜的會娶你;不好的,就強暴你,到時生不如死……”王妃悲戚道。
莫朵茫然無語,心中萬般恐懼陳霍的生與死。
“哎……”王妃悠悠一聲嘆息,“我們只能在大漠飄零……”
聽到此處,莫朵想起她自己的經歷,想到陳霍的一去不返,一把抱住王妃,兩人相擁而哭:王妃滴淚,莫朵大哭,哭聲飄遠……
遠處,有人跑了過來。
“母親,莫朵,你們怎么了?”是莫納溫言關切的聲音。
“莫納,把母親的漢琴搬來,我撫一曲,子瑜聽聽。”悲痛的王妃仍喚子瑜,不喚莫朵。
莫納知道母親想家了,疼愛的眼看看掉落的淚,就轉身回去搬琴去了。
“我的琴在到達大漠后就被我摔壞了,我不想給他們彈琴。這琴是你父王跟隨右賢王大軍在一次襲擊漢境邊塞時,搶了別人的,我本傷心他如此所為,可我一漢女沒能力改變這一切。況且,你父王如此做也是想我高興。每每看見這琴,我就想起別人的痛苦、還有我的苦難,聽到漢軍主動出擊得勝,我的心其實是高興的,可又擔心王爺和我的兒子會上戰場,會與漢軍斯殺,我痛心……可我什么也改變不了……”王妃繼續揪心落淚。
“莫納心性隨我,喜音律,不喜打殺,知道我的心。他其實很喜歡你,可你們沒緣分,你善待他吧。”
很快,莫納就搬來了漢琴和小矮幾,王妃跪坐地上,閉目一會兒,漸漸平靜下來。莫朵也收了苦痛的心,擦了淚,盤坐地上靜聽王妃搖琴。
明亮清音,似滴水穿石,滴滴匯集成山間溪水清涼涼而過;又似山間流水淙淙而淌;溪水緩緩,穿山澗傾瀉而下,輾轉回旋,漸漸融入一條大河。河邊就是家鄉影像:茅舍三兩間,一地花香,花中小徑蜿蜒而去……
莫朵仿佛回到了江邊,回到了父母旁,一晃眼,又見草原馬背上恣意妄為的大膽陳霍……恍然回首,卻見王妃已哭倒在地,她自己更是淚流滿面。莫納溫順地跪地抱住母親,又回頭看著同樣哭泣的莫朵,好言勸道:“不要太難過,苦難就會過去。”
王妃淚眼看著哭泣的莫朵,哽咽道:“這是《山澗流水曲》……我每次悲傷都會彈一曲……輕撫心中傷痛。”
王妃抹了淚,繼續說:“你我都是漢女,只有漢軍戰勝單于,我們女子的苦難才會結束……你父王若戰死,我就跟著去,我早做了準備。你還年輕,你不必過于傷心,你有陳霍,即使沒了他,你也會遇到好心人,以后不管遇著什么艱難險阻,必須好好活著,好嗎?”
莫朵看著王妃,哭著點頭,“莫朵答應母親,一定好好活。”
三人在河邊傷心很久,直到莫措找過來,才一起慢慢地走了回去。
莫朵一夜難眠,腦中一直盤旋著那漢音,也一直揪心陳霍的生死,直到夜漸明才模模糊糊睡去。
王爺沒有責難莫朵,全族向居延澤移動。
牛車拉著物什逆風前行,青年男子頂著呼嘯的北風趕著牛、羊和馬群北上,場面悲壯而凄涼。
莫措見莫朵一直難過,就安慰莫朵:“沒什么,在居延澤過冬就過冬!本來覺得渾邪王挺不錯的,如陳霍不歸,你嫁給渾邪王就很好。卻沒想到這渾邪王這么狠毒,這是愛惜你嗎?呸,假惺惺!如今,你要嫁給他,我倒要鄙視你!”
“他可是你的王,這可不像匈奴女子說的話。”子瑜一直傷心,可想到這尊卑秩序在這個世界就是生死之權利,心中就很不安,也很害怕,她不知道沒了陳霍,在這個世界,她能行多遠。
莫措也黯然神傷,“像我們匈奴,兄死嫁弟,人生沒一點情趣,活著也沒意義。”愣了一會兒,又昂昂頭道,“我要嫁就一定要嫁自己喜歡的才行!”
兩人跟著部落緩緩北向而行。
到了居延下游已是孟冬末,暴雪翻飛,一片白茫茫。
一月下來,部族已凍死許多牛羊馬匹,新生的嬰兒和身體病弱的老人也有受寒而早夭的,人員凋零,一片凄苦。
莫朵眼中全是那些凍死的硬邦邦的牛羊,耳邊回蕩的凈是那些失去親人的族人們凄凄慟哭聲,莫朵眼淚線流,全身冰凍透底,如墜寒冰深淵,每天都以淚洗面。
越往北,莫朵越無法面對全族之人。風雪中,那緊裹的皮衣、凄苦的臉龐和低沉的人氣壓得莫朵踹不過氣來。莫朵吃不下,也睡不著,人看著漸漸消瘦。莫措急得不得了,見族人都悲苦凄惶,也就沒告訴他人,只盡力勸慰。
仲冬日,全族終于到達居延澤以北。
夏日那波光瀲滟的湖面此時已是厚厚的冰凍鋪地,各色候鳥早已遠飛南方,沒有生氣的湖畔只有北風猖狂地肆虐。
風雪中,莫朵悄悄外出,只裹了一件皮衣,瘦削的臉上,雙眼大得突兀,雙眸迷離而游移,癡癡看著漫天的風雪,一步一步走向茫茫雪地。
茫茫雪原就只有莫朵一人在行走。
冰蓋湖面,草木早已枯死,蘆葦蕩全是林立的冰柱,都無聲無氣地冷眼看著獨立行走的莫朵。凜冽北風刮過,仿似天崩地裂般撼動,冰天雪地世界,酷寒無處不在。莫朵心中也仿似這冰樣世界,不起波瀾,冰凍無痕。雪花飄落,莫朵的心一點一點地沉落,沉落,向無底深淵而去……莫朵沒有冷的感覺,只覺得微笑的陳霍在雪原的盡頭等著她……
警覺的莫納發現莫朵不在,和莫措趕緊外出尋找,終于在湖中冰面上找到已經昏迷的莫朵。
莫措大哭,熱燙的淚珠還沒有滴落至地就已成冰!莫納咬牙將莫朵背回氈棚,命莫措捂熱莫朵身,不顧風雪,找大祭司救莫朵。
王妃聽說莫朵自盡,痛哭暈倒,一家人慌成一團。好在大祭司及時醫治,莫措全力照顧,莫納仔細熬藥,王妃不離不棄,莫朵才被眾人從死神那里救了回來。
莫朵高燒三日,終于燒退醒來,氣息奄奄地看著大家,眼中直掉淚,悲慟泣哭道:“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族人受苦……我是不吉之人……不要救我……我死了,族人就可以回祁連過冬。”
王妃哭道:“傻孩子……已經是這樣了,你也不必自責了,你如去了,我心難安。你曾答應我,不干傻事的。”
奶奶摸著莫朵的額頭,心疼道:“大漠北境還有北海,那是比居延澤更苦更寒的地方,那里也還有我們匈奴人過冬。如果,人人都如你一樣,匈奴人不就死絕了?還怎么在大漠生活?我們匈奴人生就和苦難做斗爭,以苦為樂!你已是匈奴人,不要言敗,讓他人小瞧!戰勝了苦寒,春日一樣美麗……真是個傻孩子!”
“草原苦寒,地理惡劣,草原上的生命都很寶貴,你應該珍惜,不能輕易放棄自己的命。”大祭司看著莫朵,眼中盡是關愛,“好好養病吧。”
冬日苦寒,莫朵的病好得也慢。莫納除了到處尋藥,也常給莫朵拉琴唱歌,他自己皺著眉頭,卻想著法子排遣莫朵寂寞孤寂的心。莫措則精心照顧著莫朵,看著莫納每日興致勃勃地變著花樣地奏琴,莫措很高興。
“你的胡笳學得怎樣?等你病好了,跟我學胡琴和醫術,如何?”大祭司有一日過來,看見莫納在拉琴,可莫朵卻呆呆地瞧著空中,那心思根本不在此處,就溫言打斷了莫納的琴音。
莫朵沒有回答。
“自從聽說到居延澤,她就沒了精神氣兒,早沒學了。”莫納本熱情的臉瞬間就變成了愁苦的容。
莫措一聽,拉了莫朵一把,見莫朵傻傻地低頭看她,趕緊勸莫朵,“你有悟性,學胡琴肯定行!大祭司可是主動收徒,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當大祭司的徒弟的,是要有緣分和悟性的,像我,大祭司就回絕了,不收,只收了莫納為徒。”
“胡琴音美,你學了胡琴,我們可為族人多奏樂,眾人的日子就好過點,你心中也好受點。”莫納明白莫朵的心思,直言擊中。
莫朵呆呆地望著莫納,莫納深情款款地看著莫朵,“我們可以一起學,也好似你一人胡思亂想。”
莫朵答應了拜師學大漠琴音。
聽說莫朵同意拜師學藝,王妃才大松一口氣:“這傻姑娘性烈,終于想明白了。”
莫朵病了一月,漸漸可以下地了。
選個吉日,在王旗賬內,遬濮王主持家宴,莫朵拜大祭司為師,學琴音和醫術,尊莫納為師兄,大祭司為莫朵取藝名木朵。
冬季過來,木朵跟著大祭司和莫納,潛心學習草原琴音和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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