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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瑜自渾邪王走后,就茶飯不思,天天都到她和陳霍祭拜天地的地方呆坐,也不學胡笳,也不放牧,人日漸消瘦。
今日,天空陰沉沉的,灰白的云一層一層地壓著,壓得人透不過氣來。晴日里展翅高飛的喜鳥,今日也倉皇低飛成了懵鳥。一望無際的蒼黃草葉,都凄凄惶惶地呆立不語。整個草地都沉郁煩悶得毫無生氣。
子瑜又坐在故地,抱著雙臂,看著大河。河中夫妻和鳴的候鳥已經遠去,天上還有北來的大雁南飛而去。聽到空中雁鳴,子瑜抬頭望著空中,見那一行行的飛鳥遠去,很傷心,遂低了頭,哀哀地哭泣起來。
莫措挨著子瑜也坐著,順手扯了一根枯草塞到嘴里嚼了起來,不時看看旁邊低泣的子瑜。
莫措陪著悶坐了好一會兒,終于忍不住了,“那陳霍恐怕來不了了,你必須面對現實!”
“他……那么強壯……怎么會死?”
“他沒死,怎會不來接你?”
“他可能是家里出事了,來不了。”子瑜眼中含著淚,可憐巴巴地望著莫措,“我寧愿他被家里的妻妾絆住,也不愿他死。”
“你就日日做美夢吧!”莫措已沒了平日的悠閑暢快,恨恨道,“你就不愿面對現實,整日胡思亂想做白日夢!”
子瑜一把拉住莫措,一臉的渴望,“我可以去長安找他。”
莫措臉色開始還很敬佩,轉眼就是不屑,聲音也很難聽:“你去找他?你找他是找死!”
子瑜被嚇住了,眼中盡是驚恐和不甘,“你騙我。”
“你如何去?”
子瑜抹了淚,想想,態度很堅定,“我扮成男子,騎馬去,他們朝東去的,我也往東去!”
“你呀,就愛做白日夢。”莫措吐了那根草,蔑然道,不再理子瑜,也抱著手臂看河。
“為啥我就不可以去長安?”子瑜抬起茫然的眼看著莫措。
“此去長安很遠,路上有無數的野狼,你能應對?你準備喂狼?還有,你一女子,就是著男裝,也難掩你那美麗;你就是說著匈奴話,你那一出口一行事,就知道你是漢女。遇到匈奴男人,你就會被搶走!那時,你才是欲哭無淚,欲死無門!你還是熄了去長安的心吧。”莫措說出的話已經超出了她那實際年齡,言詞既冷靜又冷酷。
子瑜傻了眼,一臉的無助,“你和陳霍說的一樣,他也不許我去長安,就要我在居延等他。”
“是不是,他也是這樣說的,那你還想去長安?”莫措嘆氣道,“你呀,你一遇到陳霍的事,就有些呆傻,不辨東西南北,凈說胡話!”
子瑜本興致勃勃地想東去長安,被莫措一瓢冷水淋下,人就蔫了,肩膀一垮,就垂頭喪氣地坐著,不再說話。
莫措又嚼了一根草,慢吞吞道:“你其實可以嫁給渾邪王。”
“我就愛陳霍,我不愛渾邪王!”子瑜那語氣斬釘截鐵,毫無商量余地。見莫措不說話,就歪著頭斜眼看著莫措,揶揄道:“那王爺有什么好?你為什么不嫁他?”
莫措輕蔑地笑起來,“一說到陳霍,你就犯渾。那王爺又沒說娶我,他說的可是娶你!”
“可我已嫁陳霍,不可能嫁他。”子瑜不管莫措的蔑視,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你就是死腦筋,你那陳霍不會來了,你不嫁渾邪王,難道嫁個草原莽漢?”莫措又嘲笑起來。
“我就守著陳霍,我不嫁!他死了,我也不嫁!”子瑜又開始傷心地哭起來,想到陳霍一直沒來,子瑜心中就怕他死了,哭聲大起來。
見子瑜哭,莫措也不再勸,繼續陪著傻坐。
莫納不知從哪里鉆了出來,挨著子瑜坐了下來,一雙眼心疼地看著哭泣的子瑜。
“莫納,你那病瞧完了?”莫措終于可以轉移這沉悶的話題,嚼著草,歪著頭,看著莫納,明知故問道。
“完了。”莫納眼睛向莫措示意,意思很明顯:子瑜怎么了?
“她又在擔心她那陳霍,說了,誰都不嫁,就是單于來了也不嫁,就守著她那無影無蹤的陳霍過日子。”莫措無奈的語氣中也有深深的同情。
“那陳霍肯定沒事,子瑜,別怕!我守著你,你放心等!”莫納這句話很溫馨,子瑜抬了模糊的淚眼看著莫納,哽咽道:“謝謝你……莫納。”子瑜那掛著淚滴的眼讓莫納很心疼。
莫措“哼”了一聲,“你不跟著你師傅外出?你就守著我們?你師傅不會答應的。”
“師傅答應了陳霍,要照顧好子瑜。師傅本就令我照顧子瑜,我是按師傅之命行事。”
子瑜聽了莫納的話,哭聲漸漸停了下來。
莫措看看莫納,再看看子瑜,搖著頭不再說話。
三人坐著無話。莫納摸出了胡笳,吹了起來,三人都靜靜地聽著。很快,老天不作美,掉落第一滴雨,三人手拉著手就跑了回去。
過了幾日,大祭司來到遬濮族駐地。
王爺款待祭司,一家人都圍坐吃飯喝酒,子瑜被邀入席。
看見子瑜那消瘦的臉,祭司甚是不忍,眼神慈愛地看著子瑜,又瞧瞧王爺,就對遬濮王爺說:“子瑜無親無故,甚是可憐,恐怕陳霍已兇多吉少,子瑜歸漢遙遙無期。我聽說子瑜拒絕了渾邪王的提親,王爺要做些準備。王妃甚是喜愛子瑜,王爺不如收子瑜為義女,安撫王妃,也讓子瑜成為匈奴女子,好安穩妥當些。”王妃一聽就落淚,帶著哭音說道:“子瑜可憐,仿似年輕的妾身,妾身早就將其視為女兒了,請王爺成全。”
席上奶奶大聲贊同,莫頓和媳婦也點頭贊成,莫納聽到師傅說“陳霍已兇多吉少”時,臉色就有了變化,也看著父親,那眼神分明就是希望父親同意。莫措更不用說,立時就過來抱著父親,瞬間就從一匹野馬駒變回了遬濮王的乖女兒,扭蜜糖似地纏著父親,不斷地央求父親答應此事。
子瑜更是仰著她那期盼的臉,一雙可憐兮兮的秀眼望著慈祥的遬濮王,就怕他不答應。
王爺臉有難色,沉吟很久,但仍然答應了。
到了九月十五日,月圓之日,遬濮王召開族內盛會,由大祭司執禮舉行儀式收子瑜為王女,改名莫朵。
當夜,在族人喜悅的目光下,莫朵一一拜見父王和母親,以及奶奶、長兄、長嫂、弟弟和妹妹。
全族在居延草原舉行了盛大的篝火大會。
莫朵穿了草原大紅稠服,梳了一頭的細細小辮,帶了母親王妃給的珠串,在紅紅篝火下,那艷麗的珠子,還有那明亮的大眼,一閃一亮地悅動,就是告訴大家:遬濮族沒了漢女子瑜,只有美麗的匈奴女子莫朵。
莫納那映著熊熊火焰的雙眸一直神情專注地注視著子瑜,子瑜變成匈奴女子,莫納那眼就一直亮著,一直以來最喜吹胡笳的他,今夜拉了胡琴,還唱了一首古老的草原民調。
那悠揚的琴聲和優美的歌聲傳遍駐地草原,遠遠飄蕩而去。
莫納的琴音不僅出神入化,那雄渾深情的磁性男音更是讓聽者動容,連莫朵都被震住了。
莫朵今日很高興,能在這個世界上有個家是子瑜最企盼的事,本以為是長安陳霍的家,卻不料是草原的父母之家。有了家就有了歸屬感,雖然不見陳霍蹤影,但有家總好過無根地飄著好些。聽著莫納那琴音,還有那歌聲,莫朵陶醉了,瞇著眼問莫措:“莫納的聲音真好聽,以前怎么沒聽到?”
“莫納看著俊雅,最是心高氣敖之人,祭司說他天分高,非常人能比。祭司就找了父王,收了他做徒弟,學習琴音和瞧診。”莫措看看場地中一直沉浸在樂曲中的莫納,又看看莫朵,“他沒高興的事是不會奏琴的,他平常就喜歡悲音,今日肯定高興,因此拉了琴。”說完,人小老成的莫措意味深長地看了莫朵一眼。
“跟祭司學琴音?那他的胡笳是跟誰學的?”莫朵一下子就睜了眼,一點都沒注意莫措看她的眼神,抬眼望著篝火旁拉琴的莫納。
“他自己學著吹的。”
莫朵頭一歪,臉一側,瞪看著莫措,眼神很驚異,“自己學的?”眼中那敬佩之色很濃,“莫納真有才學,居然可以自己學吹笳!”子瑜確實沒有想到這貧瘠單調的草原上竟然臥虎藏龍,人才深藏不露。
莫措又怪怪地看了一眼正嘆服不已的莫朵,沒有搭腔。
莫納那男音配上那琴音能融化每位女子的心,很多女子都深情地看著所喜歡的人,篝火還未結束,那心心相映的男女就悄悄約會去了。
自從認了親人,莫朵逐漸開始恢復笑顏,暗暗將陳霍放在心里,避談不語。
如今的莫納一改往日那淡淡而又清高的眼神,現眼中常常帶著無人看得懂的微笑,眸中那盛著的朝暉般的喜色,更是日日蕩漾在他那俊雅的臉上。莫納經常帶著莫朵、莫措給族人瞧病,也去附近的部族為他們拉琴。每次,三人說笑回歸駐地,莫納都會有意無意地看一眼莫朵,那眼神有熱情,有渴望,也有克制。每次,碰到莫納那眼光,莫朵就覺得異樣,趕緊就轉眼眸。即使如此,三人還是好得不得了,天天在一起。
這次,不知為何,大祭司居然沒有離去,在居延一直住著。
到了孟冬,全族順居延水南下,欲到祁連山附近避寒過冬,卻不料收到渾邪王令:“恐漢軍冬日伏擊,令遬濮族順居延水北上到居延澤以北過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