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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紫的床幔,悠悠籠罩四方。桂花香氣飄飄渺渺,如絲如縷。
昏昏沉沉之間,恍若浮生一夢。過一會兒,會有一個紫衣白發的俊逸出塵的男子,笑起來頰邊有兩點酒窩,告訴我:“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可以給你一個名字,萱子。”
但這是不可能的,時光不能倒轉。五萬亡魂的重量無法計算,全都重重壓在我肩上,令我不得喘息。
眼睛緩緩閉上,眼角一絲冰涼,滑下鬢邊。
我再度睜眼,見憶蓉在我床邊,秀眉微蹙。我仿佛又生出了錯覺,兩百年前我重傷醒來,見到的是幾乎一模一樣的場景。
可心情是截然不同的。心里一絲苦澀升到喉嚨,我低低咳了兩聲,虛弱地喚她:“我睡了多久?”
憶蓉拿小帕子拭了拭我鬢角的淚:“整整兩天。還覺得哪里不舒服嗎?”
那么長一段記憶沖進腦子里,像灌入了另一個人的意識,頭疼得要爆炸。
我仍是左右晃了晃頭,問道:“其他人怎么樣了?”
憶蓉道:“沒有死亡,有人受傷。但都是輕傷。”
我又驚又疑:“三皇子呢?”
“前輩那一劍忒有準頭,”憶蓉道,“完美避開所有重要臟器、血管、神經、組織,所以即便貫穿傷,也是輕傷。”
我點了點頭:“這就好。”發了會兒呆,又道,“蕓華呢?”
“和師父在外面。”
于是我撐起身子,要到外面去。憶蓉并未阻攔,取了件長衫為我披上,扶我到門外。
我的手貼上門框時,剛好聽見他倆的對話。
“為什么你還救她回來?”
“當時的她已經毫無反抗之力,而且那眼神也不像殺人者的眼神。換做你你下得了手嗎?”
“是不能。”話聲頓了頓,“總之,人是你救回來的,你得負責到底。如果有人質問,我替你們擋一擋,總得給我幾分面子。你好好照顧萱子……”話到此處,長友看見了我,剩下的話咽了下去。
我低下眼,又聽見長友道:“既然萱子醒了,我們便回去了。”說著招呼憶蓉,雙雙告辭。
憶蓉臨走前叮囑我幾句,蕓華送走他倆,立即到我身邊來,催我進屋。我仍杵在門邊一動不動,蕓華嗔道:“又不聽話了。”
我抬眼問他:“長友最后的話是什么意思?”
蕓華長嘆道:“魔蓮早將慈心城慘案的原委擴散出去,現在幾乎人盡皆知。”
“他怎么會知道?”
“可能一蓮雙生,這兩者之間有什么感應。”蕓華一面說,一面將我的手指一根根從門框上掰開,扶著我走向床邊。
蕓華不提“事實”之類的字眼,可我逃不過自己心中的內疚:“劍在我手上,是我做的。”
我在床沿坐下,蕓華摸著我的頭發道:“我救你時便有所覺悟,如果你有一點點嗜血的表現,我便要親手除掉你。”我的心一涼,身子驀然一僵。“但我的萱子是個老好人,”他細長的眼眸中似含了一層水霧,“總是盡力周全,極端形勢下也不辜負任何人。對這個塵世想得太認真,胸中的佛心永遠在痛。”
接下來幾天時間,蕓華就這樣一點一點開導我,一點一點讓我走出內疚。但天下人如何看待我,是否不計較我犯下的罪孽?我總坐在桂樹下發呆,我這五百年來的所作所為,夠不夠抵消那一樁慘絕人寰的公案?
有一天我收拾書案時,無意間碰掉蕓華一把舊折扇。我彎腰拾起來,緩緩展開一看,扇面的題字是兩行詩句:“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一瞬間仿佛濃霧散去,心底的風景一片清亮。蕓華走進來時,我回首對他道:“世人對我是褒是貶,我務必要到慈心城一趟。往后萱子還是萱子,對塵世認真,冀求圓滿,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