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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忽然“喀嚓嚓”一道驚雷響起,門“砰”地一聲開了,帶著濕氣的風長驅直入,天色暗下來,像是要下雨了。一片雜亂中,成生聽起來似乎是在微笑,但是他的表情如何卻是誰都看不分明的:“不錯,我的本名便是叫做祝成生,十年前曾是江南祝家的庶長子。”
外面風勢愈急,晏唯歡不易察覺地一顫,楚臨憑已回身將門緊緊掩住,但依舊有一絲風透過窗子的縫隙漏入,直吹得那掛在窗格子上的窗紗落落狂舞,卻又掙脫不得。楚臨憑脫了外衣披在晏唯歡肩頭,慶康郡主頹然坐在一旁沉默不語,成生卻出神地看著那還在不斷掙扎著想要飛起的紗簾,低低地又重復了一遍:“我本是……江南祝家的庶長子啊……”
“楚宮主,晏公子,二位都是名震天下的人物,怕是從未聽聞過祝家這樣的小小商戶。只是在十年之前,那到底也算是家中富足了。我雖是庶出,但因父親疼愛我娘,日子過的也一直很好,但——如此一來,我的嫡母黃氏自然心中不快,要視我為眼中釘了。”
他說到了此處,不由頓了一頓,楚臨憑是家中獨子,自小父母感情極佳,對他又極是愛重,與此事感觸不大,晏唯歡卻是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時默然。只聽成生續道:“起初她膝下無子,我便是祝家那一代唯一的男丁,因此倒也無人冒犯,直到我十一歲那年,黃氏有孕,生下了一個男孩,便是祝家真正的嫡出子孫。父親高興極了,一時顧不上我,又聽了黃氏的話,便打算將我送到安陽的汝寧書院去。我那時年紀小,想到要去外面讀書,心中興奮,歡歡喜喜收拾了東西就上了家里的馬車,豈料……豈料我這一走,就再也沒能回來過!”
豆大的雨滴終于落了下來,噼噼啪啪地打在房檐上,房中的光線陰暗下來,四人各自靜立,竟是誰也沒有想到要去點亮燭火。楚臨憑聽到這里,已經預料到了之后發生的事情,他心下百味陳雜,轉頭去看成生,但卻只看到一團毛茸茸的白色。
成生的嗓音有些沙啞,一雙眼睛極亮,似乎要燃燒起來一般,他幽幽道:“我上了馬車不一會,就覺得極是困倦,因著周圍跟出來的人都是家中用慣了的仆役,我便也沒想太多,靠在車上就漸漸地睡著了。可過了許久我再醒來的時候,周圍卻是一片漆黑,身上疼得就好像烈火焚身一般,又好像全身的骨肉都被人打折了,碾碎了,那種痛苦蔓延到每一個毛孔,每一寸皮膚,我疼得狠了,想要慘叫,喉嚨里卻半點發不出聲音……”
慶康郡主靜靜聽著,眼中忽然落下淚來,她發出了一聲難以抑制的抽泣,卻又連忙用帕子緊緊掩口,只有肩頭抖動不已。
楚臨憑和晏唯歡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了“縮骨粉”三個字。
成生卻已經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繼續繪聲繪色地道:“我躺在那里,簡直想要滿地打滾,只是周身無力,一下都動彈不得,忽然便聽到外面有人說:‘我王蝎子向來只收五歲以下的幼童,你送來這個年紀太大,不好調教,可不大值錢了。’我迷迷糊糊地聽了這句話,心里一沉,知道自己怕是遇上人販子了,正想著該怎么脫身,忽然又聽另一個人道:‘不過是為我家夫人處理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庶子罷了,價錢方面不計較,王大哥只需把他賣的遠些便成。’——那聲音、那聲音正是送我過來的車夫祝大!”
“后來,我便被套在了這張剛剝下來的、發著腥氣的狗皮里,被逼著做出種種洋相取悅他人,再也不像個人了。這一下,便是十年!”
一道閃電劃破天際,幾人的面孔驟然一亮,成生一張毛茸茸的面孔上,在這一瞬間竟然呈現出了一種刻骨的恨意,甚么“咯吱吱”的聲音在房間內不住響起——那是他的指甲神經質地抓撓著地面。
成生咬牙切齒地冷笑道:“哼,說什么冤有頭債有主!說什么善惡到頭終有報?不過都是空話罷了!這些年來,我人不人鬼不鬼,每一日都過的生不如死,他們卻錦衣玉食,子孫滿堂!殊不知他們把我變成了畜生,自己卻早就是真的畜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