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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臨憑頓時愕然,尚未完全明白過來,便已經下意識地將晏唯歡扯到自己身后,垂首看向那只不同尋常的巨犬。
這一注視之下,楚臨憑也發現了不對,成生的眼睛又黑又深,其中竟滿載著怨毒滄桑之意,連帶著那生滿了茸毛的面孔也變得詭異起來。
一種難以言說的寒涼之意在房間中靜靜彌漫開來,天色漸暗,籠著陰霾的角落里似乎有著無數不知名的東西紛亂舞動,暗影重重。恐懼,像一條滑膩而冰冷的蟒,順著脊背慢慢攀上去,攀上去,將要扼住人的咽喉……
楚臨憑深深吸了口氣,可以感覺到晏唯歡清淺的呼吸就在身后的咫尺之處,他的心忽地便這樣平靜了下來,陡然生出無限的勇氣。似乎無論何時,知道自己還有那么一個遠重于生命的人要保護,便可以什么都不怕了。
暗潮涌動之間,像是僅過了短短一瞬,又像是無數光陰流年滔滔而逝,終于一聲男子的輕笑打破岑寂。
楚臨憑與晏唯歡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神情中看到不可置信——那笑聲并不屬于他們二人中的任何一個。
成生放下前爪,慢騰騰地道:“閣下果然聰慧絕倫,我祝成生竟也栽在了你的手里。”
晏唯歡雖然已對一些事情有所猜測,但也頭一次看到一只狗竟能夠口吐人言,驚異之下忘了言語,慶康郡主卻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哽咽道:“成生,當真是你殺死了父親?你、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成生用頭輕輕蹭了蹭慶康郡主的面頰,柔聲道:“阿蓉,你莫怪我,我若不這樣做,他就要把你嫁給別人了。”
慶康郡主大哭,手掌幾度抬起,卻終沒有推開它。
晏唯歡回過神來踏上一步,冷然向成生道:“你到底是甚么東西?”
他此言一出,成生卻忽然發狂般地大笑起來:“我是什么東西?!我是什么東西?!哈哈哈,除了人,我還能是什么?!晏公子,晏大人!你既然說出了在下是兇手,難道還猜不到別的嗎?”
晏唯歡看了楚臨憑一眼,知道他也不明白,于是慢慢向著成生道:“起初驗看蔣選尸體的時候,我曾發現他胸口衣襟處沾著不少狗毛,這后來在書房的床榻上同樣也發現了。當時我只以為他是中毒而死,因此并未太過在意,直至師兄斷定了蔣選的死因,我才隱隱開始有些懷疑起來。現在想來,是你趁他睡著時將身子蜷起,壓在了蔣選胸口的罷?”
成生冷哼,似乎想說些什么,轉眼看了慶康郡主一臉怔然,又將話咽了回去。
晏唯歡續道:“我帶著人頭一天來到蔣府,總有種被人暗暗窺伺之感,追出去時卻發現四下無人,只有你立在窗外的草叢里。之后我隨著你去見慶康郡主,看到她對你極好,你的表現又太通人性,與尋常……尋常家寵不同,未免多注意了一些,但也僅止于注意而已。”
楚臨憑不知前事,之前還有些詫異,聽晏唯歡說了這么多,立時便反應過來,“啊”了一聲道:“那月華石……”
晏唯歡知道他的意思,頷首道:“不錯,在下面就是月華石了。其實我當初在王氏那里聽說了慶康郡主你尋找月華石的事情,就一直有些暗暗納悶。你素來是個內向嫻雅的女子,不愿別人矚目,又如何會說出那樣的話來,引得人人趨之若鶩呢?那時我還以為你大約是這幾年改了性情,可再見你時卻并非如此,那么也就是說月華石此物對于你來說一定極為重要了。直到師兄提起月華石的作用,避熱解暑——蔣大人年邁畏寒,你是女子性陰,用這東西都不大合宜,如此急切,想是為了解成生身上皮毛太厚,夏季暑熱之苦了?”
慶康郡主珠淚漣漣,囁嚅道:“可我從未想到……會是成生殺死了父親……”
楚臨憑微微嘆息,憐香惜玉的毛病發作,掏出帕子遞到慶康郡主手中,轉身向晏唯歡道:“《漢書·藝文志》中曾經提及,有賣藝者訓犬,屢屢不成,便拐走五歲以下的幼童,裹以狗皮,灌入啞藥,當做犬類來訓練,自然要比真正的狗靈敏多了。不知端底者皆以為此犬格外通曉靈性,引以為奇,有富商貴人甚至資費千金來買——如此駭人聽聞,滅絕人寰之事,我曾以為這不過是傳言罷了,未料竟是真的!咳,唯歡,也難為你竟能把這個看出來,可比師哥強得多。”
晏唯歡最怕楚臨憑夸自己,臉上一紅,只道:“若是一般的犬類,在保護主人時,應當吠叫或露齒震懾,而方才成生卻是抬起前爪,后腿微曲,這動作十分不對。我雖想到了這點,但心中到底不大敢相信,這才會問了出來。你本名便叫祝成生?你……”晏唯歡轉向成生,想著這副與真的犬類一模一樣的外表之下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心中說不出是駭異還是同情,一時不知如何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