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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走到后園，就看見許一山在碧波潭邊上用幾片青綠的唐菖蒲葉子編制了一個精巧的托盤，盤上躺著一支不怎么精巧的短箭。

短箭只有半尺長，鈍箭頭，箭尾綁著一簇的黑色羽毛，看上去像烏鴉身上剪下來的。箭干上面篆著“穿云”兩個字，材質(zhì)就是普通的木枝，蘇魚懷疑是許一山直接從后園樹枝上折下來的。就這東西，粗糙簡易，看上去就像街邊孩子制作的玩意兒一般，可以搬來救兵請來外援？

海棠在旁也皺了皺秀眉。雖說陰陽道中人，從來不以貌論物。拿財(cái)神殿的泣鬼神來說，禿得掉毛的老毛筆，扔在路邊人都懶得去撿，沒有慧眼的人根本不知這是什么寶貝。越是質(zhì)樸的、其貌不揚(yáng)的東西，往往會越驚人，越出乎人的意料。但是，這支穿云箭，怎么看都是個劣質(zhì)的玩物，難道是畫聊齋手段太高，玄機(jī)暗藏，自己看不出來？

江臨看見這支箭，臉色也變得忒古怪。許一山只好撓撓后腦勺，尷尬笑笑。

蘇魚拿起穿云箭察看，短箭拿起來，在空中掠過，箭尾的羽毛相互碰撞，竟發(fā)出如小鳥般的尖長鳴叫聲。蘇魚來回?fù)]舞幾次，暗道只有這幾根羽毛還有點(diǎn)意思。然后朝江臨翻白眼，“這里沒弓，也沒弩，怎么射？”

江臨走到亭子上，卷起袖子，一道像白蛇一樣的東西從他手臂里冒了出來，游動著到江臨手掌上。江臨隨手搭建，彎弓，拉弦。白蛇頭咬尾巴，便成了一只帶弦的弓。

這不就是夜探十三樓時(shí)，江臨揮出來的龍燕么？蘇魚咕噥，還可以變形？

海棠雙眼發(fā)亮，笑道，“江大齋主真是讓人大開眼界，龍燕卵生于昆侖山寒冰之中，存世不過三十多只，你是何時(shí)得此機(jī)遇豢養(yǎng)于身？真是令人艷羨！”

江臨微笑不答，招手讓蘇魚上前，將龍燕交于他手中。

“你只需默念行氣口訣至七節(jié)，我自會助你。穿云箭發(fā)射之時(shí)，龍燕會隨著穿云而去去，你記得把手上的弓也放了。”

蘇魚接過龍燕，確實(shí)觸手滑潤冰涼，仿佛積年的冰塊一樣，暗道江臨把這玩意養(yǎng)在自己體內(nèi)，也不嫌凍得慌。他將穿云短箭置于龍燕弦上，半尺的長度并不好把握。龍燕的尾巴僵硬無比，蘇魚總是擔(dān)心自己的力道會把這冰塊一樣的東西扯斷。

江臨往亭子的地面渡入氣機(jī)，亭子緩緩變成一灘透明的水，下方的渾天儀陣池如先前一般，又顯現(xiàn)出來。蘇魚深呼了一口氣，閉眼默念起行氣玉佩銘銘文。

身體中的氣流從行氣玉佩銘始發(fā)，灌入膻中，分流十二經(jīng)，迅速升騰、壯大。一陣溫?zé)嵘穑B帶手中的龍燕都溫暖起來。蘇魚只七節(jié)銘文念上三遍之后，腳下一股極大的力量從陣池涌入體內(nèi)，忽地感覺自己的頭發(fā)都豎起來，衣服翻飛，手腳無限增長，瞬間長成為百米巨人，識海壯闊，五官銳利，上觸手可達(dá)天，下低頭可鳥瞰整片大地，精力充沛，力大無窮！此時(shí)此刻，莫說要把自己手中的穿云箭射上天了，就算是太陽，他也有豪情能射下來。

雄壯之情一生，蘇魚將龍燕弓拉滿，縱情一彈。穿云箭如一道閃電，“啾”地直上青云，帶著一聲極響亮的鳴叫聲，響徹天地。蘇魚雙手忽地發(fā)熱發(fā)紅，龍燕弓也化成一道白光沖了上去。

蘇魚身上巨大的力量隨著穿云箭離體，洪水一般傾瀉而出，直沖云霄。穿云箭和龍燕瞬間消失了蹤影，那一聲尖銳的鳴叫聲依舊余音不斷地回響在大地上。天上云層翻滾聚集而來，白芒閃閃，仿佛真藏有千軍萬馬奔馳，下一刻就有神兵天降一般。

蘇魚暗嘆，漢時(shí)匈奴單于冒頓便創(chuàng)有鳴鏑箭用來發(fā)號令。鳴鏑一箭，將士齊心，萬箭齊發(fā)。如今這穿云箭的鳴鏑聲，也似是在高聲召喚。

一支穿云箭，千軍萬馬來相見。

蘇魚血液變得熱騰，雙眼緊盯云層想看究竟能下來什么東西。江臨卻站起來動身往外走，道：“穿云箭已發(fā)，外援馬上就到了。”

蘇魚愣了，指了指天上，“不是從這里下來的？”

江臨表情古怪地瞪了蘇魚一眼，“穿云箭不過是發(fā)個信號而已。氣機(jī)可攪動風(fēng)云，難道還能生出人來？蘇少爺學(xué)貫中西，難道不懂不可能無中生有這個道理么？你腦子被門夾了！”

蘇魚再愣，講科學(xué)鬧西洋的臺詞不應(yīng)該是他說的么？！江大神棍搶什么先？就知道他小氣，被自己揍了一拳，耿耿于懷，總是在尋思報(bào)復(fù)，拿言語擠兌自己！

大家又隨著江臨走到前廳，默默等待著，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離天明并不遠(yuǎn)了，若外援久久不來，只能由畫聊齋親自下狠手。

大約一刻鐘后，二組外圍街道的成員傳來消息，四方涌現(xiàn)狐貍?cè)海欠胚M(jìn)來還是不放進(jìn)來？江臨笑道，“原是狐妖要摘穿云箭，速速讓它們進(jìn)來。”

狐貍？蘇魚心中幾分失望，小小狐貍能成什么大事，還不夠三足烏踩上一腳。

海棠聞言卻莞爾一笑，“狐妖擅長控制識海，來幫這個忙真是再恰當(dāng)不過了。”

江臨也點(diǎn)頭，“只是不知道是哪位故友？”

接著，畫聊齋傳來一陣騷動的聲音。三足烏傳來一聲尖利的哀嚎。江臨眉頭一皺，這狐妖下手也太重了，莫不要把三足烏打殘了。于是走到圍墻之下，畫了一個洞，墻體居然變得如水般透明，將外面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蘇魚和楊音趕緊湊上去觀看。

唐宋兄妹和疏影等人都撤在一邊。無數(shù)狐貍用敏捷的身形爬上大妖們的身上，捂住它們的眼睛，摳住它們的鼻子和嘴巴，用各種奇怪的方法攪得它們心煩意亂，注意分散。唐圓圓身穿不怕火燒的緊身服，圓圓的臉蛋上掛著兩道彩。雙眼卻望著大街，流動著喜色。兩枚酒窩在笑，聲音十分高興，指著一個人影道：“仙女姐姐。”

唐宋和疏影等人朝她的指尖望去，只見街上來了一位穿著紅衣斗篷的佳人，膚如凝脂，眉如遠(yuǎn)山，巧笑倩兮，美目盼盼，風(fēng)華綽約。她身下騎著一匹青色騾子，逍遙自在，仿佛就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一般。

蘇魚暗傷，子辛童子變成月亮之前也差不多和她一樣的。

江臨倒失聲：“原來是畫聊齋的老故交，辛十四娘前輩！沒想到穿云箭把她驚動了！”

辛十四娘？！蘇魚白眼一轉(zhuǎn)，腹誹道，江大神棍說的應(yīng)該不是那個在志異故事里，寄居在禪院中，排行第十四，嫁與馮生，行善積德，最后得道成仙的狐妖吧？

正胡思中，只覺眼前一晃，辛十四娘往空中招了招手，渾天儀大陣波動起來，上空仍然鳴叫著的穿云箭破風(fēng)而來，下一刻，一道白光龍燕銜著穿云箭，已在她嫩白的手上。

辛十四娘取過穿云箭把玩著，唇邊帶笑，聲音如流水般響起：“畫聊齋穿云箭，丑雖是丑了點(diǎn)，但我辛十四娘領(lǐng)了。場上的朋友，賣我一個面子吧。”

誰知圍在畫聊齋外面的大妖們，都似沒有聽見一般，發(fā)了怒氣，將身上的狐貍們拋落、摔倒下來。辛十四娘雙手往空中輕拂，做了一個掬水般的動作，那些狐貍們都輕飄飄地浮在空中，并沒摔下。她再一揮手，渾天儀大陣劇烈震動起來，淡藍(lán)色上空生出一陣巨大的北風(fēng)，將火焰吹離了畫聊齋，往大妖身上燃去。頓時(shí)，一片退避嗷叫聲。

然而大妖們并不懂得反擊，只一個勁直勾勾往前瞧去，進(jìn)攻畫聊齋。

辛十四娘一雙美目微微瞇了瞇，朝這些妖怪們的臉上觀察了一陣，笑道，“原來如此，識海受控，怪不得一把年紀(jì)還做出這般糊涂的事。”

言罷，她腳尖在青騾子背上一點(diǎn)，身周氣機(jī)旋起一陣柔風(fēng)，將她托起，直接飛到三足烏眼前。雙手點(diǎn)在三足烏喙上，鳥喙一閉，大火便慢慢熄滅下來。辛十四娘將頭抵在三足烏額前，雙眼注視著三足烏的雙眼。三足烏登時(shí)安靜下來，眼睛流光纏繞，似是有東西在碰撞著。隨即三足烏三只腳都跪倒在地，辛十四娘離開它的額頭，它便哀嚎一聲，眼中冒出霧氣，疲憊地垂在地上，暈死過去。

蘇魚驚訝道，“這狐妖好本事，只讓她看一眼，三足烏就暈了？”

江臨搖頭，“不是辛十四娘把它弄暈的，而是它氣機(jī)耗損過大，過于疲憊而已。十四娘只是將它腦中的禁制解開，它如今不受韓天師控制，意識恢復(fù)，五感回歸，自然會感到疲累。”

蘇魚明白了，辛十四娘直接從根本上解決了問題，果然蠻力沒什么用，關(guān)鍵還是要看技巧本領(lǐng)，辛十四娘這一招，就勝過畫聊齋成員們的一晚上努力了。有一個神外援，當(dāng)真抵得上千軍萬馬。

江臨接著道：“世人常稱狐有靈性，有智慧，甚至說它狡猾奸詐。實(shí)則是因狐的識海很強(qiáng)大，狐妖還善于操控別的識海。古書言，狐妖善于魅惑人，就是這個道理。辛十四娘操控識海的手段高超，這次用來解畫聊齋之圍，真是太適合恰巧不過了。”

辛十四娘輾轉(zhuǎn)石磯大妖上，石磯對外界反抗遲鈍，十四娘輕易彈打住它的手腕，巨大的石錘咚地一聲掉在地上，震得周圍的房屋簌簌掉下泥塊。然后又如對付三足烏一樣，抵住它的腦袋，雙眼注視著石磯的眼睛，探查它的識海，解它的禁制。

其余的狐貍們也十分活躍，十幾只小狐貍分別撲倒鮫人，另一只九尾大狐妖逼近鮫人面前，也學(xué)著辛十四娘的法子盯著它的雙眼。

不多時(shí)，地上癱倒了大片妖怪，辛十四娘把最后的雄雉妖放倒之后，終于盈盈從空中飄下來，往畫聊齋看了看，松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