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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到燕京能有客棧住,顧二娘一家都很開心,這樣可以好好的收拾一下,等見了老侯爺也不至于太寒磣,故而林忠睡去的時候,顧二娘一家還在忙活。
顧二娘洗完澡后見如豹還沒有洗,捉住弟弟就扔進了浴桶。如豹已知男女有別,漲紅了臉不讓二姐碰他,哪犟得過二娘,按住刷洗了一遍。
如豹小臉通紅,眼睛卻又黑又亮,裹著床單坐在床上,等二娘爬上來從袖子里取出一支糖人笑瞇瞇遞給他時,他就忘了二姐剛才的“殘暴”,纏著二娘問白天見到的那些好玩的東西。
顧山夫婦收拾完就在隔壁睡下了,為了安全也為了省錢,如豹是跟二娘睡在一起的。姐弟倆都還很精神。顧二娘一點都不累,還有點微微興奮,但她臉上是看不出來的,頂多眼里閃著明亮的光。
她興奮并不是因為明天就進侯府了,而是這一路的所見所聞實在大出意外——沒想到大熙是如此繁榮。出了青牛縣,湖東的繁華程度已經叫顧二娘心生感嘆,那時候她才知道父親手上的路引基本上是無用的,只在經過淮陽的時候才有人查了一下,還是因為當地發生了盜匪案件。但湖東素來是魚米之鄉,經濟發展水平較高在情理之中。過了淮陽往燕京一路而來,人越來越多、道路越來越寬、房子也越來越高就有點出乎意外了。
這幾天走的路,路上都是車馬不絕,光是車就有許多種,有牛車、馬車、驢車,還有人力車。馬車和人力車不提,牛車有一頭牛、兩頭牛、三頭牛拉著的,驚奇的是那些牛車上面不知弄了什么,還未靠近,濃郁的香味就撲面而來。問過林忠才知道那就是有名的“犢車”,上面裝的是香球,燕京豪門斗富就專門比誰的犢車豪華,誰的犢車香。還有那驢車,顧二娘第一次見二十頭驢子一起拉車的震撼場景。那么龐大的車都能進城,二娘對燕京已經很向往了。
此外,靈隱寺附近的路上還出現了很多兜售小食的商販。顧二娘就是在停車的時候趁亂買的糖人,還有賣燒餅、蒸餅、糍糕、艾窩窩、麻糖等,顧二娘粗略一數,不下一二十種,這還沒進燕京城呢!
還有一樣有趣的,就是如豹白天一直想問,但俱于林忠臉色一直沒敢問的。在靈隱寺附近,他們見到很多騎馬的男子,這些男子大多衣著講究,隨身帶著仆從,可頭上卻簪著一朵花。花兒有茉莉花、玉蘭花、石榴花、芙蓉花、四季花……簡直花團錦簇,比姑娘媳婦兒們還熱鬧。顧二娘仔細想了想,好像在青牛縣有一次她見過知縣大人也戴了一朵花。大約青牛山太偏僻了,這股風沒能刮到那邊去。以她的審美,多少有點扭轉不過來。但見如豹雙目發亮,二娘逗他:“那些哥哥們戴花好看么?明天姐姐也給你簪一朵。
如豹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我要那種紅紅的咧著嘴兒的花。”
石榴花。
二娘:……
次日早起,一家人洗漱完畢,在客棧簡單用過飯食。林忠在客棧附近重新雇了一輛有車廂的驢車,叫顧山一家人坐進去,因車廂狹小,林忠就跟車把式一起坐前面了。
林忠坐前面,姐弟倆更自在,悄悄挑了垂簾向外面偷看。顧山夫婦見他倆只拉開了一道縫,也就由著他們了。
過了靈隱寺,往燕京的路更加熱鬧。顧二娘目測這條大馬路至少有七丈寬,兩側還栽種了楊柳,路上也沒見過多的牛馬糞便,原來從這里已經設有驛站專門清掃馬路了。
姐弟二人看的目不轉睛,許氏開始端著長輩架子,后來聽他倆說的有趣,不由心動了,正巧如豹招呼二娘看那一架牛車,許氏也從縫里看去。
這一看,就連許氏也連聲驚奇。原來在他們驢車左后十幾丈遠的地方跟著一架犢車,那犢車用兩頭牛拉著。兩頭牛毛色純白,一根雜毛也沒有,十分的健壯漂亮。四只牛角還各掛一只藕荷色香球,牛脖子上則掛著茶碗大小的紫金鈴。兩頭牛步履整齊,優雅穩當地走著。隨著前進,金鈴晃動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而那濃郁的香氣,即使坐在驢車里也能聞到。許氏深深吸了一口,那香氣雖濃卻不膩,吸到肺里一股清涼之感,連乘坐驢車的不適感都消失了很多。
此時不用誰說,大字不識一個的許氏也能想到這架牛車的主人必定身份不凡,她有些敬畏地朝后面的車廂看去。以她的眼光,是看不出那顏色烏沉卻奇異地散發著幽光的車廂用的是什么木料的,但卻為那精致的鏤空車窗、上面典雅美麗的花紋所吸引。
許氏看的失神,全然不知危險正在逼近。
而此時被許氏盯著的犢車里的人也渾然不覺。那犢車前頭勾欄門里坐著兩個十七八歲的麗服丫鬟,再往里去才是極為寬綽的車廂,靠右挨著車廂設有一張矮榻,上面鋪著大紅氈條,正面設著大紅彩繡云龍捧壽的靠背引枕,秋香色金錢蟒條褥。能容七八個人的車廂里只有兩個人,并不在榻上。原來下面擺著一張矮幾,一老一少正對面坐在錦褥之上閑話。
那老者是個鬢發如銀的七旬老母,頭戴金廂玉壽星冠,穿著青織金妝花通袍兒,慈眉善目又不失威嚴。
少年頭上戴著束發嵌寶紫金冠,身穿一件大紅織金妝花仙鶴緞圓領緞衣,系著金鑲碧玉帶,因坐著瞧不見底下穿什么鞋子。初看眉如墨畫、目若秋波,讓人驚嘆不似人間會有的風流人物,細看面色格外蒼白,滿身富貴卻也壓不住那天然的孱弱。應過了弱冠之年,只是因為病弱顯得年少而已。
“直兒,碧檀和抱琴那兩個丫頭可還算穩妥?”老夫人含笑問道,趁手將旁邊的什錦攢心盒子打開,“這是東府秀珍丫頭送來的,讓我嘗個鮮。我瞧著旁的都沒甚意思,就這金絲醉棗還算合口……”
那病弱公子瞧著老夫人和藹可親又小心翼翼的模樣,心里一陣發酸。前世祖母也是這般寵愛他,可他卻因久臥病榻心煩意躁、孤傲冷硬,讓人難以近前。不但疏遠了待自己最親的人,還給了那奸佞小人可乘之機,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沒法見人。到最后讓鎮國公的爵位落在那奸人頭上,那人襲爵大喜之時,正是他命喪病榻之時。他上輩子一共只活了短短二十八年,別說子嗣,連門親事也沒成,直到臨死才知道一切都是他錯了……這一次,他再也不能傷祖母的心了。
青年男子面色陰沉變化,老夫人卻始終維持著笑意,只當他疾病纏身,又幼年失母,性子有些陰晴不定也是自然的。她是有耐心的,只要時間夠久,總能把她這個嫡孫的心給捂熱的。
病弱公子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在前世,他因為一直臥病在床從未定親,后來病入膏肓時更無人愿意給他沖喜。祖母無奈之下只好安排了幾個通房丫頭給他,希望他能留下一絲血脈,可惜他只覺得這是在詛咒他早死,自然不了了之。
可現在他重活在了二十二歲,身子尚未病入膏肓,他還有時間,一切都還來得及,連這棗他也還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