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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初二,長公主府懸燈結彩,賓客盈門。
樓襄早起換了織金蓮五彩緞襖,翠色紗挑線縷金拖泥裙子,用慧生的話說,正值好年華的人,稍稍用心一打扮,就是娉娉婷婷,格外婀娜嬌艷。
收拾停當,去園子里招呼宗室親眷們說話兒,內中也有常見的,也有不常見的,一時嬸嬸姨母,姐姐妹妹的混叫,場面可謂好不熱鬧。
皇帝是辰時二刻從西苑起駕的,一路上都有侍衛前來通報,御駕目下行進到何處,及至還有半柱香到府邸門前,賀蘭韻便率著一眾人等迎了出去。
既要等著接駕,就顧不得分男賓女賓。樓襄在人群里匆匆一瞥,不必費力尋找,自然而然先看見熟悉的挺拔身影。他穿盤領窄袖蟠龍服,那么深邃的一抹紅,落在她眼里,只剩下三分端肅威嚴,七分皆是靡艷妖嬈。
他狀似不經心的回首,視線從人群里掠過,停駐在她臉上,然后慢慢地,從眼底到眉梢,再到唇角,溢上了慵懶舒然的笑。
就這樣無聲無息,匆匆一顧,相視凝望微笑,有恰到好處的默契。她垂下眼來,連舌根都是甜膩膩的味道。
皇帝出巡,雖說早吩咐過輕車從簡,還是免不了隨扈甚眾
。隨著導樂聲漸近,鑾駕鹵薄逶迤而來。皇帝甫一落轎輦,先趕上幾步,一把扶起正欲伏地叩首的長姐。
“阿姐不必多禮了,今日是你的千秋,朕來是為道賀,可不是為擾了大家伙兒的雅興。”
他攙扶賀蘭韻,態度親切和潤,尊重愛護之情溢于言表,點點滴滴的直滲透進每個細致入微的動作里。
眾人亦步亦趨跟在后頭,有明眼人早已在心內暗忖起來,看來長公主仍是圣眷正隆、榮寵不衰,該說是國朝百年來最受尊崇的帝女,怕是終本朝本代,無人能出其右了。
入席落座,皇帝和賀蘭韻同坐在上首處,其余人等按品秩分列在兩側。園內賓客俱為女眷,好在宗室里頭大伙多是沾親帶故,且平素也都常拜見皇帝,自然也就沒什么可忌諱的。
半晌至尊姐弟互敬了兩杯酒,氣氛活絡的相談起來,至于究竟說些什么,旁人卻是無從知曉。只看見兩人一會咬耳朵,一會撫掌歡笑,十足是一派親密無間的形容。
說笑了會子,侍女們呈上戲牌子請皇帝點戲。樓襄站在旁邊掃了一眼,驀地里見皇帝朱筆輕點,在南柯記情盡上畫了個圈。她不禁訝然,看了看母親,見她好整以暇微微一笑,似是全沒在意,轉手接過筆,勾了一出殺四門。
樓襄垂眸思量,許是自己太過敏感了。論理,南柯記講的是人生如夢,富貴轉眼散,多少有點意頭不好,尤其是在今天這樣的場合下,也不知皇帝是否沒太留心,才會忘了該有的忌諱。
正想著,余光一瞥,察覺有人正望向自己。她轉過臉,元成已悄然站在她身側,對她極輕的搖了搖頭。
瞧樣子是有話要對她說,趁皇帝和母親正咬耳朵,她便退出了錦閣。元成忙跟上來,至四下無人處,方才起手對她躬身一揖。
“殿下,臣覺得有些奇怪,想向殿下求證一件事。”
有之前那一番交道打底,樓襄對元成已極有好感,點了點頭道,“什么事情奇怪?你且說出來聽聽。”
元成問,“不知那戲牌,殿下早前有沒有看過,之后是否做過改動?”
“沒有,我并沒檢視這個。”她搖頭,“怎么忽然這么問?”
他沉默片刻,應道,“臣早前是看過戲牌的,因覺得寓意不大好,便做主把南柯記去了。卻不知為什么,這出戲竟然又出現在那牌子之上。”
這倒是和她方才的疑慮對上了,她皺眉問,“如今咱們這里,是誰在經手戲目上的事兒?”
元成想了想,回答,“是西府上廖慎家的,她男人是那府里的管事。因都尉怕這邊人手不夠,才向許長史薦了她,說她素日辦事老道,是極穩妥的一個人。”略微頓了頓,又補充道,“此人是梁姨娘的陪房。”
那便不是父親薦的了,怎么也該是梁氏央著父親舉薦的才對!可不是說穩妥么,就是這個穩妥法,不吭不響地擅改戲目?樓襄滿心不悅,好好的生辰宴,非弄出這么一套戲來,莫非是存心搗亂?
“她人呢,即刻傳了過來,就說我有事要找她。”
待人匆匆趕來,樓襄劈面便直問因由
。
廖慎家的不慌不忙,道聲是,“此事奴婢是請示過姨娘的,原是姨娘說起,老爺素日極愛這出戲,見那牌子上沒有,才想起來要加上。殿下這會子問,是出了什么岔子?”
果然是她們主仆倆商議好的,大約就是想拿戲目做筏子膈應人罷?
樓襄哼了聲,“姨娘說的?老爺愛這出戲?你可聽仔細了,今兒是長公主壽宴,不是老爺做壽!何況,你來長公主府原是為人手不夠幫忙的,吩咐什么,你只管照做就是,誰許你擅作主張越過元成,倒跑去問姨娘的?”
廖慎家的身子一滯,張口想要反駁。樓襄看她兀自不服,復厲聲喝問,“還是你覺著,姨娘當真能做的了長公主府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