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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英忙起身,囑咐她安心靜養,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柔柔一笑,“前兒借姐姐那根簪子,我今日拿過來了。昨兒去舅母家,幾位表姐正說起江南時新的首飾花樣,回頭要有好的,我拿給姐姐先瞧,只當戴著玩罷。”
一頭說,一頭扭著出了門,直到走上抄手游廊,隨侍的丫頭才問,“姑娘才剛是特特的提遼恭王?莫非姑娘對他也有興趣不成?”
秀英嘴撇得老高,哼道,“遼東那種地方出來的蠻子,也配讓我留心他?不過是拿話點我那好姐姐兩句罷了,許她在外頭結交男子,就不許我想認識渤海王了?世法平等,她也別太霸道了才是。”
丫頭竊笑,忙不迭地點頭,“可是呢,聽說那夜遼恭王救了咱們郡主,倆人可是一起回來的,整整一晚上吶,誰知道有沒有發什么過什么,這瓜田李下的……”
不等她說完,秀英已厲聲呵斥,“打嘴,這話我能說得,你卻說不得。”她目光狠戾,像是要活剝了那丫頭,“我如今和她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壞了她的名聲是小,連累了我卻不值當!且把你的嘴管好了,再要敢亂嚼一個字,小心我割了你的舌頭。”
秀英教訓過丫頭,拂袖揚長出了長公主府。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方才隨口提及的話,眼下正勾得樓襄思緒翻飛。
見人走了,樓襄忙問慧生等人,“我病著的時候,遼王府遣人來問候了?”
“可不是嘛,頂關切的,特意派了人過來問安。”慧生話匣子頓時打開,“說是郡主婚宴時候,您染的風寒,這叫他們慕容一家如何過意得去。又巴巴地送了不少高麗參,說起這個,要不晚上先給您燉上一只嘗嘗?”
樓襄并沒興趣進補,搖頭笑笑,“也不知道瓔哥兒近來好不好,是不是還那么淘氣。”
“回頭見了您就知道了,這會子要出去可是不成。”慧生活像她肚子里的蟲,笑著望她,溫聲勸道,“好好養著身子最要緊,別回頭冬至還不見好,長公主不叫您出門,那可就虧大發了。”
樓襄心里確實惦記著約定,偏賀蘭韻還真的叫人來問,冬至那日要不要給她告假。她忙一口咬定早好了,不忘找借口說別讓太后老祖宗擔心。到了那日,早早起身沐浴,叫慧生從頭到腳拾掇了一番,綰個靈蛇髻,戴著一點油梅花小簪頭,身披五彩刻絲翡色鶴氅出門登車去了。
宴是好宴,盛宴之下,也不外乎親眷們觥籌交錯,閑話家常。今時不同往日,從前她身邊有慕容瑜,倆人湊在一起,只管想著怎么弄些好吃的,到哪處躲清凈去。這回不成了,秀英挨著她坐,嘰嘰喳喳在她耳邊不停說話。她沖遠處的慕容瑜無奈地笑笑,過會再抬首,人家已不再看她,轉而和自家夫婿蜜里調油去了。
她惘惘的,漫無目的放眼四顧,越過重重人墻,倏忽間望見那一對深邃無波的眼眸,只是太過遙遠,雖然大殿上燈火萬千,也還是像是隔了蒼茫的煙水,一下子又陌生起來。
好在目光相交的一刻,那雙眼里漾出了一星溫暖的笑意,旋即微微垂眸,竟好像帶了點欲說還休的歉然。
許是她看錯了罷,尚且來不及再探究,已有人走到她桌前開始敘話,視線被阻隔住,不得已只能打起精神應對一輪又一輪的寒暄熱鬧。
好容易延捱到開宴,酒過三巡,她借口凈手,趁人不備,帶上端生匆匆溜了出去。
輕車熟路趕到約好的地方,待月軒靠水,這個季節西海子雖沒結冰,但湖面吹來的風凜冽種帶著濕漉漉的寒氣,吹得人骨頭縫里一陣陣酸楚。端生扶著她緩步行來,守在殿前的內臣見了,忙快步迎上來。
樓襄不欲引人注目,只道,“我有些頭昏,想找個清靜的地方略休息會子,倒是擾了你們。”
內臣躬身問過安,方道,“殿內有些涼,奴婢這就叫人起爐,請郡主在稍間略待片刻,奴婢等為您奉茶。”
也不過等了半盞茶的時間,內臣已生好了銀骨炭,那炭呈白霜色,燃起時沒有一絲煙氣,且不易熄滅。樓襄踏進殿中,撲面一陣暖香襲人,恍惚間只覺得春意盎然。
坐了一會兒,她臉上已紅潤潤的發燙,推窗往外看,一輪皓月,光潔明亮,怎么看都不像是即將要被黑夜吞噬。
又等了有一炷香的功夫,依然沒有任何人前來。她在殿內挪著步子猜度,想是被人絆住了?他不像是個說話不算話的人。然而就算真的走不開,她也不會怪他,只希望能托個人過來,給她帶個口信就好。
風聲乍起,吹得檐下鐵馬叮叮當當的亂響,轉瞬間天光似乎暗了一暗,她心里沒來由突突亂跳,再望窗外,那月亮果然已被遮住了一大塊。
“殿下。”端生扶著她,聲音發顫,“王爺,王爺還會來么?”
她也說不準,只是拍拍端生的手,“不要緊,這殿里很安全,你要是怕黑,咱們就等月亮一出來,立刻就回去。”
門在此時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高挑的身影站在門口,長身玉立,很是挺拔。只是臉隱匿在陰影里,叫人有些瞧不真切。
樓襄凝目看了看,陰影里的身形有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清了清嗓子,她揚聲問,“來者何人?”
那人邁步進來,置身于光影下,露出一張清秀溫雅的臉,之后對她躬身揖道,“臣是元成。”頓了頓,又道,“殿下等的人不會來了,長公主命臣來接殿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