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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坐下一塊兒用罷。既到了這里,就該入鄉隨俗。所謂世法平等,在我跟前也就不必那么拘束。”
倆人聞言,相對笑笑,搬了小凳子放在下首,身子卻只挨著凳子一點,仍舊保持半蹲半坐的姿勢。
飯罷,她吩咐端生,“去跟外頭侍衛們說,留兩個值夜的,其余人都回去,教大伙兒早點歇著。”
端生應是,退出傳令去了。樓襄掃一眼屋子陳設,指著一個竹子編的藤椅,“把這個搬出去,再煮一壺普茶,咱們到外頭坐著喝茶消食。”
“又瞧星星去?仔細吹著,現如今一早一晚可都涼了。”
樓襄說無妨,慧生沒奈何,只得拿了斗篷給她披上。步出屋外,月色如水亦如霜,空氣里彌散著濕漉漉的霧氣,抬眼望,漫天星斗璀璨奪目,似乎比在城里看的還要浩瀚。
山里晚上略有些風,拂過樹梢,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偶爾有幾聲鳥鳴,夾雜著秋蟲呢喃,更顯夜色恬淡。
樓襄歪在藤椅上,閉目片刻,忽聽身后人哧地笑出聲來。
她睜眼,轉著茶盞問,“瞧見什么了,這么高興?”
慧生搖頭,“不是瞧見,是想起慕容郡主的話,您說,松濤聽上去該是什么動靜啊?”
這話問住她了,她也沒聽過,只能憑想象猜測,“或許像海浪,松針碰撞在一起本來沒那么大聲音,可是成片成片的松樹一起作響,也該是極壯闊的罷。”
話音方落,卻聽得一陣馬蹄疾馳,伴隨著人聲嘈雜,火光沖天。及至近前,聲勢愈大,林間雀鳥乍驚之下,急急忙忙飛撲騰空,盤旋在樹梢枝頭,久久不敢停駐歸巢。
片刻之后,住持帶著一群身穿甲胄的人進入院中,樓襄站起身,微微頷首,“大師,出什么事了?”
“驚擾郡主。”住持看向身后一人,“這位是京西大營指揮使,夜巡時撞見行蹤詭異之人,他們一路追蹤至此,為防賊人藏匿于鄙寺,亦為郡主安危,特來此搜查。”
那指揮使待他說完,躬身行禮,“郡主殿下金安,臣奉命前來搜查,請殿下不必驚慌。”
“要進屋子么?”她回首一顧,納罕道,“可我方才一直坐在這兒,并沒見有人闖進來。”
慧生睨著那一群兵士,咕噥一句,“才熏了香,這么多人一起進去,全攪和了,叫人還怎么睡啊。”
樓襄轉頭瞪她一眼,示意噤聲,再對著指揮使和顏道,“辛苦你們了,我這里確實沒有人進來。我的侍衛一直在院外,若真有賊人前來,他們定然不會放過,還是請指揮使去別處仔細查看,免得耽擱時機放走賊人。”
那指揮使尚有些猶豫,沉吟半日,覺得她語氣十分篤定,又再三確認了一遍,方才勉強頷首,“打擾郡主,臣等告退。”
眾人魚貫退出,旋即馬嘶人沸聲又起,兵士手中的火把將一方山林渲染得恍如白晝,但也不過須臾,那片火光便隱沒在遠處消失不見。
被這么一鬧,樓襄也沒了星夜閑坐的心情,吩咐慧生收拾東西,回房預備安置。
進了屋子,她喚端生打水,半晌卻沒聽見對方搭腔。
慧生正鋪床,笑了一聲,“不會是睡著了罷?這丫頭偷懶,等我去嚇她一嚇。”
樓襄也起了狹促,躡手躡腳的往里間去。才推開門,一股淡淡的的血腥氣直竄入鼻,她登時一凜,直覺不妙。再定睛看去,只見端生被人捂住口鼻,滿眼驚恐,正沖著她嗚嗚咽咽的連連搖頭。
說時遲,端生身后露出一個人來,是個身量很高的男子。一襲黑衣,臉上戴著網罩,看不清容貌。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目光如露如電,在她臉上冷冷掃過。
莫非這就是那指揮使口中的賊人?樓襄只覺惱恨,想不到一時大意,竟誤使賊人闖入!可這個時候不能慌,畢竟端生還在對方手上,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昂然迎向那人視線。
四目相對,中間也不過隔了五六步的距離,她看清那人的眼睛,很是深邃,也很是平靜,透著冷漠與審慎,還有幾分不合時宜的傲岸,仿佛在無聲言說,他并不需要轄制她,也根本不屑于轄制這屋子里任何一個人。
他就這樣定定注視她,確實沒有一星半點暴起傷害她的意思。
奇怪的,她竟莫名覺得心跳安穩下來,隨后視線下移,她看見他左手手臂上中了一箭,再往下看,她留意到他腰間別有一柄短刀。
心口倏然一松,他明明身懷利器,卻只用手捂住端生的嘴,令她不至發出聲。僅憑這一點,她大膽揣測——這個人應該無意傷她們性命。
樓襄望著他,沉聲道,“你放開她,我保你平安無事。”
那人深深凝視她,少頃驀然松手,將端生用力向前一推。他自己卻將身抵靠在墻上,手按傷處,發出一聲極輕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