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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西首處長亭街邊沿有個四方四隅的大宅。宅院五進大小,高墻深院,氣象森森;遠遠望去,似非似幻,粼粼靈氣升騰。明眼人能瞧出是高明的仙禁法制,自然噤聲遠走,不敢多言。
也因此,這照理說應當寸土寸金,居住之人非富即貴的宅院,至今也沒人知曉個名堂。外加地處偏僻,外人料想應當是哪個孤僻仙家購置,雖有靈仆出入,亦不多言,生怕犯了忌諱。
此時蘇素便盤坐在這亭亭深院處的書房中,五心向天,觀想法決。她身畔燃著一爐特制的龍涎香,香煙忽即忽離,卻是有調息穩靈之用。
煙熏迷離,待燃盡這一爐涎香,蘇素換了一口靈息,深深吐出一口白氣,渾身骨骼咔擦輕響,頗有韻律。而腦中泥丸觀想的,本來模糊異常的物事,經過這一輪修習,漸漸露出一塊長條狀的輪廊。
世間餐霞引氣法門不下萬種,無外乎都是在腦中泥丸宮內,通過觀想玄之又玄的事物,從而吸收靈氣,升騰,下降,沉浸,循環,滋養軀體神魂,最終達駐顏長青,與世駐存的效果。修行深厚的人甚至可以翻江倒海,駕龍乘云,馳騁天地之間,遨游宇內之中,不怪乎凡俗之人稱之為仙家了。
而觀想,并不是在腦中集中心念而已。所謂觀想,便是“泥丸九真皆有房”。而事物本真,又非修行極深之人不能通透。泥丸內所觀想的事物,或模糊或清晰,不一而足,自不見怪。
現在那斑駁的長條物事,便是蘇素剛剛練氣入門的體現,她修習的,自然是父親給的法決。
此時此刻,蘇素原本安詳恬靜的小臉上已經跳脫起來。
“渾球羅小,練氣入體,百骸傳音的功夫,竟用了兩天功夫才完成,虧得羅大伯夸他是萬中無一的天才哩。”蘇素憤憤想著,頭上總角小髻一抖一抖。
“羅小”自然不是本名,羅大收的徒弟喚作“羅無衣”,六歲的蘇素不忿昨日他寧倔脾氣,便給他取歪名“羅小”,和羅大對應。至于“渾球”,自然是羅大說的。
想起昨日纏著父親,要他帶著自己裝扮一下,嚇一嚇這青州城的“賊頭”羅大,蘇素臉上不覺一笑。
蘇素站起身來,臉上還帶著涎香氤氳下的紅彤,突然想起什么,眨巴雙眼,嫩杏般的小眸子中透出黠氣,沒來由又松了下來。
她想念漸石山上的灰竹林了,還有竹林中的白爺爺,那只白色的大虎。
靠在白爺爺身上睡大覺的感覺,暖洋洋的,有些癢癢,舒服得好像靠在云朵上一樣。蘇素撓了撓頭,又想到漸石山云霧繞繞,被白爺爺駝到那些云霧上時,也沒什感覺,還是靠在白爺爺身上舒服……
吱呀一聲,書房門被叩開,帶進一股墨色。蘇素知道是爹爹進來了。
“爹爹。”她搖搖腦袋,收起念頭,輕聲喚道.
頓了一頓,又氣鼓鼓道:“爹爹你給的法決是什么啊?感覺腦中迷糊有個長條輪廓,分明就不是他們說的妄心宮的《靈樞聚妄心經》。”說罷定定看著父親,大有不說清楚不罷休之意。
她也不炫耀自己一天練氣入門,仿佛只是尋常一般。
此時陸盈升身著墨色衿袍,眉似黑羽,眼若星辰,神光凌厲間摻著柔和,普普通通的黑衿竟然讓他穿出大氣怕磅礴的感覺。他似早料到她有此問,不緊不慢地走到蘇素跟前,摸摸她頭上的小髻,輕笑道:“《七玄天音凝真心經》——天意宗嫡傳妙法。”
蘇素不知這八個字在修行界究竟代表什么,反而有些懊惱,忿忿道:“爹爹不是說今后我們都要一直住在妄心宮么,爹爹當宗主,女兒卻練這正道法門。那多稀奇!”
“爹爹正是天意宗嫡傳啊,女兒練天意宗嫡傳法決,有什么錯?再說,妄心宮算什么魔道。”陸盈升不理她嘟嘴不滿,反而展顏笑道。
女孩惱甚,眼珠子一轉,便往胸口掏去,掏出一塊晶瑩的玉佩,故作生氣道:“那娘親呢?”
陸盈升依舊笑著,眼中露出微不可察的一絲黯然,摸了摸蘇素的頭:“爹爹自有爹爹的道理,你以后就知道了。”
女孩就這么一直盯著爹爹的雙眼,仿佛察覺了什么,將玉佩放入懷里。
“那我不管,”她把小手伸了出來,一臉皮相,“我就要看《靈樞聚妄心經》。”眼中卻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那可是娘親的法決。
陸盈升默默搖頭,知道這孩子又想拿她娘親來說事了,也不理她,打掉她伸出來的小手以言他事:“《七玄天音凝真心經》,又被我稱作“天意如刀決”,六歲時修行卻是恰好…….你腦中泥丸宮內觀想的就是天意刀。”
“天意刀亙古長存,傳道授業,稱之為法寶是小看祂了。天意宗雖然人丁稀少,但有天意刀的一天,天意宗便威懾當世,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也不少的。”
陸盈升凝視著蘇素的小臉,見她聽得認真,頓了頓又道:“我離開了天意宗,《七玄天音凝真心經》便沒了傳承,不傳給你傳給誰?你也別問傳我之人是誰,你以后去天意宗修行就知道原因。”
蘇素不理會父親所說的“到天意宗修行”,權當爹爹傷懷古今間的亂語,結果卻見他在懷念當中啞然失笑,反而有些摸不著頭腦。
“當今第一人“道尊”趙無羊所在的道玄宗的根本傳承,《清虛玄真十二重樓》,便是當初天意宗流傳下來的。天意宗所在洞天就是‘清虛天’,這點便是道玄一脈也否認不了。不過道玄宗世代收集、修改、調整,當今氣象,自然不是當初單單一部《清虛玄真十二重樓》所能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