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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如何?人還是沒了,留下孤兒寡母的,可憐吶。”
隊伍行至護國公府,楚家正門打開,府門前楚家眾人已等了半個時辰。二太太陳氏依著陳嬤嬤勉強立住,遠遠望著丈夫的棺柩過來,視線早已模糊,瘦得只剩骨頭的身子仿佛風一吹就散了架。
楚蓁跟在母親身后,覺得周圍的一切都那么模糊,只有母親不斷抖動的身子及前方緩緩行來的隊伍,若不是手中牽著滿哥兒,竟有種身在夢中之感。
楚家往交好的各家報了喪,喪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楚祎捧了父親的牌位,族中子弟八人將父親的棺柩抬入靈堂之中。嗩吶聲、笙聲、哭聲襲來,尚且瘦弱的少年晃了晃,仍舊挺直了背。
楚蓁跟在后頭進了靈堂,便跪在母親身邊,麻木的燒著黃紙,堂前一個大大的“奠”字時刻提醒著她,父親真的已經去了,再沒人教她臨帖,沒人給她帶街口的秦家點心了,沒人溫情脈脈的摸她的頭了。
五爺楚祺這幾天過得混沌,只曉得父親出事了,因他年紀小,無人告訴他到底如何。這會子跪在堂上,終于知道父親是去了,再也忍不住,一聲“父親”,凄厲哀傷,聞著無不痛心。
由此,靈堂上哭聲漸大,二房眾人皆心碎痛哭,陳氏幾次哭昏了過去,卻硬是不愿回房,說要陪著二老爺。
死者已矣,徒留生者錐心。
楚蓁拗不過母親,只能強忍悲傷,細心照顧母親。樊克之本是陪著護國公跟楚三老爺招呼吊唁的人,趁著空隙看了看楚蓁,見她紅腫著眼,滿臉憔悴,原本豐盈的下巴尖似刀,心疼得很。又想起追上那伙突厥兵時的情境,恨不得直搗突厥王王帳,用其頭顱為岳父祭奠。
吊唁的人陸續進府,禮部派官員給楚廣洮定了謚號,宮里的麗昭容也派身邊太監送了奠儀,甚至皇后的娘家承恩侯顧家二房嫡子也親自來祭拜。更有文人為楚廣洮寫了詩詞悼念,楚廣洮的死后哀榮極盛。
楚家三房看著這架勢,也不敢再發牢騷,老太太王氏借口白發人送黑發人傷心病倒,足不出福壽堂。大房本就跟二房關系尚可,且如今大姑娘跟顧家二房嫡子結了親,皇后娘娘跟麗昭容一向交好,太子與樊克之更是少年相識,于是便將楚二老爺的喪事辦得十分風光。
楚二老爺棺柩歸家第二日,其親家永寧侯府的二老爺二太太才來吊唁。樊家與楚家二房關系極近,報喪的下人首先去的就是樊家,樊二老爺卻第二日才上門,若不是樊克之進宮復旨后就幫著忙里忙外,只怕外人要以為兩家親事出了事兒。
楚蓁扶著陳氏引了樊二太太林氏進了內室,林氏撫了撫沒有淚意的眼角,強裝傷心道:“可憐親家老爺,年紀輕輕的,遭此橫禍。聽說死后還頗受折磨,唉。”林氏的話,像刀子一樣□□了陳氏的心里,想到丈夫死后尊嚴仍被人踐踏,身子越發抽動得厲害,話都說不出來,嘴唇抖若篩糠。
楚蓁一邊幫陳氏順氣,一邊冷聲道:“家母聽不得這些,嬸娘若是念著已逝者,請莫要再提。”林氏被噎了一下,甩了甩手中的帕子,語帶刻薄:“我這也是心疼親家母。”說著,又嘆氣道:“蓁姐兒得守三年孝,咱們克之歲數可不小了,怕是等不了三年了。”
楚蓁沒理她,只端著杯子給陳氏喂了些水,林氏還要再說,陳嬤嬤進來稟告又有夫人來找陳氏說話,林氏不得不出了內室。
陳氏抓著楚蓁的手腕,眼中急切,想說些什么,楚蓁拍了拍她,柔聲安慰:“娘放心,我與樊家哥哥彼此相知,我曉得他絕不是那樣的人。”不管是退婚還是先納妾,樊克之都不會做。
停靈七七四十九日后,楚廣洮出殯。漫天的紙錢、哀戚的子女,一個人的一生就這么結束。后來楚蓁才知曉,若不是麗昭容看在弟弟樊克之的份上在圣上面前求情,加封已是榮耀,并不會蔭及妻子,畢竟父親不是守城力戰而亡,只是被截時誓死不降。后頭也是樊克之力追,才將父親的尸身尋回,這樣的夫君與夫家,怎能不讓人敬佩。
楚蓁站在聽濤苑前的小院里,看著她與父母親所植的海棠,已干涸的淚不知不覺又爬滿了臉,輕風吹來,海棠花的香氣浮動,父親仿若就在眼前。她的心揪了又散,針扎一般。
一只指邊起皮指骨纖瘦帶繭的手捏了方帕子,遞到了她眼前。楚蓁慢慢轉過頭,只見樊克之一身灰色棉袍,眼神里是滿滿的心疼和關懷。她接過帕子,擦了擦淚,動了動唇:“元哥哥。”
樊克之看著眼前瘦得似乎風吹就倒的少女,只覺五臟六腑都疼得慌。她從小性子就好,很少傷心,岳父往生,不知她哭了多少次,眼睛似乎一直是紅腫的。可自己偏偏什么忙都幫不上。
“蓁兒,逝者已矣,活著的人還得往前看。”他終于忍不住,拉起她的手,溫柔道:“伯母跟弟弟們還得你來照顧呢,若是你病倒了,他們該更難受了。”看著她眼角滲出的淚,他連忙用手去拭,不曾想手指粗糙,她的臉皮太嫩,反擦紅了一塊皮。他忙問是不是疼。
楚蓁看著在外聲名赫赫的樊少將待她如此緊張,揪著的心松了松,輕聲道:“元哥哥,我沒事兒,一點都不疼。”看他仍是擔心,彎了彎眼,“我聽你的,好好保重自身,照顧好母親跟弟弟們。”
樊克之聽她如此說,方放了心,兩人彼此凝視,風吹過,海棠花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