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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能會被別人那么想。”我放棄了那張餃子皮，拿了個新的開始包，“爸，是不是老家有認識陸曦的人，已經這么說了？”

“……老家還不知道，是我們小區……”爸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努力安慰我的話。

覺得心里堵得厲害，即使我明白爸爸和我說這些是為了我好，可還是堵，悶悶的。

又來了，那種毫無邏輯又理所當然的事情，就像非離異家庭比離異家庭要高貴一樣。

意識到情緒開始滑向不好的方向，我趕緊試圖轉移注意力：“爸，也不一定，實在不行就只說他父母的工作，避開話題不就好了。”

“對，這樣就行，沒必要非得回答他們那么多問題。”

“是啊，又不是他們自己家，操心我男朋友不如操心他們自己家的。”可能是因為想著所謂的有色眼鏡，我的口氣還是不太好。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用一種看破紅塵的語氣開口：“你和你媽小時候一模一樣。”

“但是爸，你和陸曦可一點也不像。”

“你爸我年輕的時候也是玉樹臨風的小帥哥呢。”

“真的嗎，那為什么我都沒遺傳到你好看的基因？”雖然像不像指的不是外表，但不是都說女兒像爸爸嗎。

爸爸嘿嘿笑了兩聲：“沒轍，你媽基因太厲害了，你像你媽啊。”

就像搞笑橋段一樣，我沉默地看了看爸爸身后，沒有接話。

媽媽抄著手站在廚房門口，旁邊是端著另一盆餃子餡，一臉無辜的陸曦。

“姓，齊，的。”媽媽磨著牙，“你剛剛說什么呢？”

“我說你特別好看，特別美。”爸爸一臉正直地回答，毫無心虛的感覺。

在爹媽進行夫妻間親密交流的時候，陸曦承接了包餃子的工作。

不得不說，他真的手巧，我只是負責一個勁兒地慢慢包，他卻是嘩啦啦地搟皮，然后嘩啦啦地幫我包餃子，再嘩啦啦的搟皮——這么輪流干兩件事，他包的餃子卻比我多，還比我的好看。

我不覺得我的餃子難看，就是最普通的月牙形，但陸曦的餃子鼓鼓的，是元寶形，第一眼看過去絕對比我的喜氣多了。

“你覺得包完餃子之前他們能結束嗎？”我隨口問。

爹媽已經挪到了沙發上開始聊天。

“應該能。”陸曦把餃子皮放在左手兩根手指上，挖了一團餃子餡放上去，兩手按著餃子皮咔噠一合，一個餃子就包好了，“只要我們包得慢一點。”

“準確來說，是你慢一點。”我指出，“不然等一下我們就要解決第三盆餃子餡，凍餃子會把冰箱塞滿的。”

“我先煮一盤給你吃，剩下的慢慢來。”

難怪陸曦先挖了那盆芹菜餡。

元寶形的餃子包好了大概二十個，陸曦端著進廚房去燒水了，我放下餃子皮跟著進去，看他把煮鍋里接上水，放在灶臺上，打著火，等著水被燒開時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見你煮餃子。”我忽然冒出這么一句話。

“是嗎？”陸曦稍微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點了點頭，“是呢。”

幾乎不吃速凍食品的陸曦，平時是沒機會煮速凍水餃的。

“那你知道要煮多久嗎？”

“不知道啊，但我知道煮熟了什么樣子。”

“原來如比。”

“……”

“……”

“其實小樂，說我心理缺陷和陰暗沒有錯。”

陸曦跳話題和我一樣突然。

我拿了個蘋果遞給他，他從善如流地接過，開始幫我削皮，臉上的表情很溫和：“所以，不要為了這個不高興……好嗎？”

他大概是想說很多話的，嘴唇微微地又開合了一陣子，卻什么都沒說出來，臉上露出一種有點喪氣的表情來。

“……我知道你心理陰暗。”我悶了一會兒，試著慢慢表達我的想法，“但是，我真正氣的，不是他們那么說你……雖然這個我也很氣！但是我知道你不在乎，你只在乎我的看法。”

并不是想反駁陸曦，就是單純地想說，而只有陸曦會毫無保留地聽。

“嗯。”陸曦點點頭，手上仍然轉著蘋果，削得很穩。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就是，你看，我說你心理陰暗，那是因為我了解你，我們總是在一起，我知道你什么時候會有過激的反應，知道你對什么過分在意，也知道你情緒不好的時候會怎么樣……可那只是說你有這樣的時候，不是說你就是這樣的。”

“但他們不一樣，他們對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因為聽說你父母離婚了，只是因為這一點，因為他們覺得離異家庭的孩子都有毛病，就簡單粗暴地也這么說你，在他們眼里你就是貼著心理陰暗的標簽。我真正生氣的是這一點，就算他們是出于關心和好意，我也討厭這一點。”

自以為是的，不負責任的，理所當然又愚蠢無比的那些竊竊私語。

我聽到鍋里的水燒開了，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在這種略微嘈雜的背景音中，陸曦的聲音更顯得安靜而柔軟了：“對啊，我也討厭。”

“是吧！”雖然早就知道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可還是因為被認同覺得痛快，“我真的搞不懂，完全想不通啊……啊呃？”

陸曦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把蘋果削好了，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把蘋果切了一塊下來，現在那一塊蘋果，就正好趁著我說話張開嘴的時候塞了進來。

我叼著蘋果塊，咔嚓咔嚓咬了幾口，陸曦松了手，看著我把那塊蘋果咽進去：“好吃嗎？”

“挺甜的。”我老老實實地點頭。

“慢慢吃，慢慢說。”陸曦很滿意地把剩下的蘋果遞給我，還給我看了看那一串從頭連到尾的波浪花蘋果皮。

……我都不記得什么時候和他說過想看了，反正好像是說了一次吧。

二十個芹菜餡餃子被陸曦放進鍋里，開水沸騰的聲音減小了一圈。

“我又覺得我太矯情了，本來就沒多大的事情。”

“嗯。”

“其實也沒什么可說的了，顛來倒去的話，就是我討厭別人那樣，也無法理解而已。”我把注意力轉移到蘋果上，“道理我都懂，但是心情還是會不好，可是心情再不好也會好起來的，一直抱怨就沒有意義了。”

陸曦沉默了一會兒，我在這陣沉默里，很不應景地發出嚼蘋果的咔嚓聲。

然后他非常認真地感慨了一句：“小樂，你為什么又長大了呢……”

“誰說我長大的。”我把自己往他肩膀上一搭，擺出一副無賴臉，“我沒有，我還是個寶寶，你得哄我。”

真正在長大的是陸曦吧，雖然確實是螺旋式前進的，和事物發展的理論一模一樣。

“只要小樂別那么擔心我。”陸曦說，很輕快地眨了一下眼睛，“但你也不能不擔心我，我很喜歡。”

等到我們端著一盤偷跑的餃子出去吃的時候，發現爹媽已經擠到沙發上看電視去了。

沙發那么大，可他們非要坐得那么擠。

于是我坐在飯桌旁吃餃子，看著陸曦解決剩下那堆面團和餃子餡。

我有點想吐槽爹媽真的太膩歪了，可是又想想，覺得自己沒有那么說的立場，就把話咽了下去，默默地繼續吃餃子。

陸曦瞟了我一眼：“小樂，你是不是想說叔叔阿姨太親熱了？”

“是啊，你看出來啦。”雖然我完全不知道他怎么看出來的。

“我倒是挺喜歡看叔叔阿姨這樣。”陸曦說，挺認真地捏月牙形的餃子，“每次看到都覺得很有安全感。”

“安全感？”

“嗯，安全感。”陸曦稍微偏著頭，眼神專注，唇角微揚，“這個我一直沒和你說過，每次我害怕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地去想你的父母，想……他們在一起了這么久感情還是這么好，所以，我只要努力，也可以的。”

“……這樣啊。”忽然有點莫名的挫敗感。

“那是以前，現在沒有了。”陸曦輕輕戳了一下我的腦門兒，“小樂，現在我害怕的時候，去想你就可以。”

那點挫敗感就像氣泡似的被陸曦戳沒了。

我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好，只能默不吭聲地繼續吃餃子，吃了十個之后，吃不下了。

陸曦一直小心地看著我，逐漸的，臉上的表情越來越不安——他很好地掩飾著，對除了我之外的人。

推開盤子，站起身，繞過桌子，抬起手，戳了戳陸曦的腦門兒。

陸曦眨了眨眼睛，笑了。他這么笑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很純粹。

“你是不是在我腦袋上戳面粉了。”我問他。

他笑得更開心了。

晚飯只有餃子，頂多再有點臘八蒜，圍著桌子吃的時候，四個人都看不見電視，最后餃子都被放在了茶幾上，一人一碟調料看春晚。

春晚，就是一個大家都不怎么看，但是都會把電視打開讓它放的節目。

我的手機給了陸曦，他幫我搖支付寶的紅包。

陸曦的手氣一直比我好，而且不是好一星半點，是好很多，吃飯刮開□□不但能中獎，還能中五十塊錢那個類型的。

換成我就是清一色的謝謝參與。

陸曦很認真地幫我搖著紅包，隔一會兒和我匯報一次。

“小樂，一塊二的！”

“小樂，一塊整的。”

“啊，這個有點少，才七毛錢。”

“別搖了，就知道搖紅包，趕緊看看春晚！”媽媽指示。

“你不是剛在微信搶了紅包……”我指出。

媽媽一點沒有不好意思，還十分驕傲地點頭：“對啊，你爸給我發了個大紅包呢！”

爸爸不動如山地喝了一口茶，十分專注地看電視，好像他從春晚開始就一直這樣似的。

“小樂！這個多誒，快要兩塊錢了！”陸曦興奮的聲音從我旁邊傳來。

“真的？！”我立刻湊了過去，覺得自己幾乎想把陸曦供起來，“你太厲害了！”

我們倆為了不到兩塊錢的巨款一起高興了半天，冷靜下來之后，收獲了來自親媽的鄙視。

“其實往年這時候你也是在看手機吧……和我發微信。”我悄悄地和陸曦說。

他很嚴肅地點頭。

陸曦的手機咣啷咣啷響了兩聲，他拿起來看看，啪嗒啪嗒打字回了什么，又把手機放到一邊去。

“是什么？”我隨口問。

“他們倆的過年微信，我回兩個春節快樂。”陸曦淡淡地說。

“這樣啊。”我用同樣不怎么在意的態度帶過了這件事。

至少陸曦現在不希望我太在意，那我也沒必要抓著他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就像陸曦說的，他不希望我過于擔心他，而我承認有時候我可能是操心過度了。

我只要知道他回了兩條春節快樂就行了。

春晚播到十點半，進入陸曦犯困警戒區，他有半個小時的時間去做洗漱工作，因為半小時之后，他就差不多只能聽我指揮了。

爹媽也不打算熬夜，回了房間準備睡覺。

十一點，已經洗漱好的我，把一個已經洗漱好并開始犯迷糊的陸曦放到了床上。

他沖我伸開手，表情很乖巧，所以我滿足了他的愿望——讓自己被他整個兒抱住了。

我安安靜靜地坐著，他也安安靜靜地那么待著，誰都沒說話。

仔細想想，覺得平靜得有點不可思議。

我總覺得第一次和陸曦一起過年，會是很開心，非常開心的事情。

結果確實很開心，卻比我想象得平靜多了，甚至可以說，和往年也沒什么不一樣。

但就是因為陸曦在，那些被我忽略的雞毛蒜皮的事情，也好像變得有意義了很多。

至少讓我覺得，明年也會和現在一樣開心的，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

或者更開心？

我不期盼轟轟烈烈波瀾起伏的人生，我只希望每年過年的時候，都能這么平靜又開心，我和陸曦能這么理所當然地待在一起。

…………

“哎，聽我說。”

“哎，聽我說。”

“今年發生了很多事情。”

“今年發生了很多事情。”

“不知道明年會怎么樣。”

“不知道明年會怎么樣。”

“但不管發生什么，我都會陪著你的。”

“但不管發生什么，我都會陪著你的。”

“春節快樂。”

“春節快樂。”

“晚安。”

“晚安。”

——正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