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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陸曦把上聯(lián)舉在門框邊上，按著固定住，側(cè)過了頭問我的意見。

“唔……”我一本正經(jīng)地看了一會兒，最后完全答非所問，“你不用踮腳也不用踩凳子可真好啊……”

陸曦笑了笑，轉(zhuǎn)回頭，自己很認真地看了一會兒，嘀咕了一句“左邊有點偏”，抬手調(diào)了調(diào)，又看看，嘀咕著“太高了”往下調(diào)了調(diào)，這么來回幾次，他滿意了，很開心地喊我：“小樂，幫我剪一下膠帶好嗎？”

“喏。”我張開五指把手遞給陸曦——食指和小拇指上各自貼了三條透明膠帶，就等著他喊我。

其實對貼春聯(lián)這種活動我沒什么太大的感覺，可能是因為年味淡了，貼春聯(lián)對我來說只是一件過年必須做的事情，關(guān)于貼春聯(lián)的寓意之類的，我很少考慮。

過年是什么呢？放假，回老家，拿紅包，見親戚，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大概就是這種捎帶刻板的感覺吧。

倒不是不喜歡過年，只是沒什么過年的實感，每年春節(jié)都是按部就班而已。

這么說的話，也許現(xiàn)在才是我從小到大最開心也最期盼的一次春節(jié)呢。

不管怎么說，至少陸曦很開心，在準備過年的這段時間，他一直非常積極地幫忙，像現(xiàn)在，主動把貼春聯(lián)和福字的工作都攬過來了。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陸曦在過年之前這么高興，他從來都不太喜歡過年。

事實上，他最近一直非常開心，無論做什么都笑瞇瞇的，他把自己的高興毫無保留地展現(xiàn)出來，到了我一看著他就忍不住也跟著笑起來的地步。

媽媽說陸曦這實誠孩子，高興成這樣。

爸爸深沉地說我覺得這孩子高興過頭了，一邊這么說，一邊看著我。

我覺得他們倆說得都對。

上聯(lián)貼完了，輪到貼下聯(lián)，陸曦比著上聯(lián)的位置按住春聯(lián)，照例問我怎么樣。

“再往上一點。”我指示。

陸曦依言把春聯(lián)向上挪了挪：“這樣嗎？”

“嗯……再往左一點點。”

他又把春聯(lián)往左挪了挪。

“再往下往下。”

“嗯。”

“唔……還是有一點點歪，再挪右邊一點，再往下！”

“好。”

陸曦很聽話，我怎么說，他就怎么做，一絲不茍，直到最后我說好了，他就十分自然地問我要膠帶。

我的良心開始過不去了：“……我是開玩笑的，現(xiàn)在貼上的話根本對不齊，你再往上挪半個字那么多才行。”

“我知道。”陸曦笑瞇瞇地回答。

雖然現(xiàn)在有暖氣了，但樓道里還是有點冷，待久了忍不住就想搓搓手，貼好橫批和福字，陸曦就要拉著我進家門。

我趕緊拽住他：“等等，還有你家門口沒貼呢！”

帶出來的春聯(lián)福字是兩門份，他卻相當(dāng)干脆地?zé)o視了自己家。

陸曦瞥了一眼他家門口，又看看我，無奈地點了點頭：“好吧，我還在想，要是小樂忘掉了，我就不去貼了。”

這種理直氣壯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你不想貼嗎？”我戳戳他的臉頰，暖呼呼的。

手指尖又有點涼了。

“不是不想，只是沒有想貼。”他很誠實地搖了搖頭，“不在家里本來就有點冷，還要貼那邊的話，浪費時間。”

“還是貼一下啦。”我繞到他身后，雙手推著他的背，“貼了之后有福氣嘛，不是浪費……出發(fā)！”

陸曦被我推著，很順從地向前走了一步，卻又馬上轉(zhuǎn)了個彎，很迅速地拐進了我家家門。

“哎哎？”

“小樂，我給你拿件外套。”陸曦的聲音從家里傳來。

沒過一會兒，他把我平常秋天穿的針織外套拿了一件過來，我抬起手，讓他給我穿好外套，整理袖子，又把扣子都一顆一顆系上。

確認我把外套穿好了，陸曦盯著我看了幾秒鐘，兩只手捧著我的臉揉了揉，露出非常滿意的表情。

他這樣子就像是給芭比娃娃換好衣服的小女孩一樣。

陸曦給他自己家門口貼春聯(lián)的態(tài)度只能用兩個字形容——隨便。

對他來說，大概把那堆東西都貼上去就完成任務(wù)了，至于貼得齊不齊，好不好看，他一概懶得考慮。

我有點看不下去，走過去拍拍陸曦的肩膀，開始揭粘著上聯(lián)的透明膠帶：“你別貼啦，換我來吧。”

“馬上就好了，著急的話，你先回家等我好不好？”他頭也不回。

我從背后抱住他，臉頰蹭了蹭他的肩膀：“不好，讓我貼啦，我想貼這個玩。”

陸曦的動作僵了僵，而后整個人松弛下來，無可奈何地答應(yīng)了我的要求。

和陸曦說我希望能把他家門口的春聯(lián)貼整齊一點——這太浪費時間了，直接告訴他這件事我想做，多半時候他都會妥協(xié)。

我想他自己還察覺不到，或者說，察覺到了也不愿意承認——可他如今確確實實地，在下意識否定他的家庭。

或者說，他如果真正的心思是一半難過一半滿不在乎，他在努力讓自己成為“完全滿不在乎”的樣子。

就像不愿意給自己家門口貼春聯(lián)，貼了卻也只想草率了事，甚至故意弄得歪歪扭扭一樣。

我把他貼好的春聯(lián)揭下來，抹平了，比著門框放好按著，陸曦剪好膠帶，很仔細地在四角各貼一條。

“陸曦，我還是想把你家門口的春聯(lián)貼好了。”我說，“怎么樣都好，貼好了會喜氣一點，我覺得福氣就多了。”

“嗯。”他答應(yīng)著，聲音聽起來明亮了很多。

不知道要花多長時間才能讓陸曦的心情平和下來，因為就連我，也會多少有點忿忿不平。這說不清楚是確切地因為什么，或者因為哪一件事，應(yīng)該說是這么多年來的隔閡所積累下來的。

并不是拍拍肩膀?qū)λf不要在意啦，就真的隨風(fēng)而逝的。但如果放著不管的話，就真的不會有淡化的那一天了。

負面情緒是會讓人上癮的，一直放任自己被負面情緒圍繞的話，總有一天會對那種肆無忌憚的消沉與惡意產(chǎn)生依賴。

我不想萬一陸曦變成那樣，所以我得自己先開心起來。

……忽然覺得我好像長大了很多，以前是想不到這么多東西的，難道真的是因為我快成年了嗎？法定年齡果然不是隨便定的？

拉開家門剛進家，就被坐在沙發(fā)上的媽媽招呼了：“哎正好，外婆那邊來視頻了，趕緊過來！”

陸曦的腳步頓了一下，我察覺到了，猶豫半秒鐘，拽著陸曦一起過去。

“哎，小樂……”陸曦只來得及叫我這么一聲，就被我拉著一塊兒坐在沙發(fā)上了。

我先看看媽媽，發(fā)現(xiàn)她沒什么反對的意思，于是湊過去看媽媽手里的iPad：“嗨，外婆！”

能隔著屏幕聽見外婆家里很吵，大概是來了不少人吧。

外婆笑呵呵地看著我：“哎！好！”

估計視頻是小姨或者三姨幫忙通的，外婆不懂搗鼓這些，但是她很知道視頻連通之后怎么對著屏幕說話。

在攝像頭拍不到的地方，我按著陸曦的手撫了撫，他輕輕捏了一下我的手心。

于是我放心了。

“家里人是不是特別多啊！”外婆年紀大了，耳朵不太好，那邊家里又吵，只好提高音量。

“是啊！你舅舅，小姨，你弟弟都來了！”外婆也是嚷嚷的姿勢，“就可惜了，我寶貝沒回來，做了可多好吃的！”

“真的呀！我想吃！”

與其說外婆做的東西好吃，不如說更多的是一種念想。

媽媽又和外婆說了兩句，把iPad塞給我，去廚房弄餃子餡了，臨走跟我咬耳朵：“先別跟你外婆說男朋友什么的啊，要不她又要操心。”

不過這就代表了一定程度上的默許。

于是我捧著iPad，努力咬字清晰地嚷嚷：“外婆！今年陸曦也來我們家過年呢！”

外婆知道陸曦，但知道程度僅限于陸曦是我們家鄰居的孩子這一點上，爹媽和我都很有默契地沒把男女朋友關(guān)系往老家傳，再加上一年就回去這么一次，消息自然而然地被封鎖了。

萬一老家的親戚們湊來湊去打聽，打聽完了挨個來勸我不要早戀，就太煩心了。

“哦喲！陸曦啊！”外婆顯得很驚訝，不過她沒有直接問原因，“那挺好的啊，我還說就你們自己三個人過年，多點人熱鬧，挺好挺好！”

我把屏幕對準陸曦，于是畫面就偏到了正在一旁規(guī)規(guī)矩矩坐著的陸曦身上。

陸曦看清了外婆，微笑著點頭：“外婆好，我是陸曦，今年要麻煩叔叔阿姨了。”

他也很聰明地避開了我，只說麻煩我的父母，但是他又很狡猾地跟著喊了外婆，就像只是順口跟著我那么稱呼一樣自然。

“哎，好！”外婆也笑著點點頭，“這么大一小伙子啊！真有禮貌，看起來挺能干活的！”

——有的時候，真的只是有的時候，我會想我的跳躍式思維是不是隔代遺傳外婆的。

只不過，如果外婆知道很有禮貌的陸曦，現(xiàn)在正握著我的一只手，還用拇指在手背上撫來撫去的話，會作何感想呢……

陸曦又和外婆寒暄了幾句，回答了諸如過年怎么樣學(xué)習(xí)怎么樣哪年生的之類的長輩問題，正當(dāng)我覺得這場視頻通話差不多要結(jié)束的時候，外婆那邊傳來了一個相當(dāng)嘹亮的聲音：“外婆！你和誰說話呢！！！”

外婆轉(zhuǎn)過頭去：“外婆和你小樂姐姐說話呢，齊小樂姐姐，還記得嗎？”

“記得！”跟著這句話，一個小胖男孩的臉就貼到了屏幕前，“……你是誰呀！我表姐呢？！”

“我是陸曦。”陸曦保持著相當(dāng)程度的禮貌和微笑回答。

“你是不是在跟表姐玩！”

“我是在和你表姐玩。”陸曦還是笑瞇瞇的，每一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

在他們來得及進行進一步交流之前，我急忙把iPad轉(zhuǎn)回自己臉上：“嘿，弟，我在這。”

“啊，表姐！你今年怎么不回來啊！”小表弟瞬間一臉哀怨，“我拿了可多玩具來了，可沉可沉了，都是我自己背的，結(jié)果你都不跟我玩！”

悄悄瞟了一眼陸曦，他正挑著眉毛，好整以暇地聽著我的表弟訴苦。

……他絕對還記得去年那條夾雜了小男孩尖叫聲的微信語音。

當(dāng)然他不至于隔著屏幕去和我表弟計較，但我知道，等掛了視頻，陸曦就會開始和我計較了。

“表姐，你今年不回來，下次什么時候回來啊？”

“明年過年。”我回答得毫不猶豫——明年過年的時候我就上大學(xué)了，可以順理成章把陸曦當(dāng)作男朋友帶回家給長輩看了。雖然可能是有點早，但我想沒問題的。

“啊——”小表弟的語氣一波三折，極盡哀怨，“還要那么久啊，我可想你了，表姐，他們都沒人陪我玩。”

不著痕跡地揉揉陸曦的臉，結(jié)果被他順勢親了一下手心，舌尖還輕輕舔了一下。

“一年過得很快的，你帶了很多玩具，也可以自己玩啊。”因為除了我之外你沒膽去纏著其他人陪你玩。

小男孩的胖臉委屈起來：“可我就喜歡表姐啊。”

我當(dāng)機立斷掛斷了視頻通話，發(fā)了文字消息說不知道怎么回事視頻突然斷了，正好我要去幫忙包餃子，就先這么掛了吧，替爸媽問好。

同時，陸曦靠了過來，從身側(cè)抱住了我，相當(dāng)無賴地把他自己壓在了我身上。

“可我就喜歡表姐啊。”陸曦在我耳邊嘀咕，“……我都不知道，一年明明才見一次吧，怎么就那么喜歡小樂呢？”

我只花了一秒鐘來決定出賣表弟的節(jié)操：“他只是因為要找人陪他玩，而且其實他已經(jīng)有小女朋友了。”

對不起了，表弟，雖然你還在幼兒園，可姐姐只好賣掉你了，我也沒說謊。

“嗯？”陸曦發(fā)出有點懶洋洋的疑問聲。

我回憶了一下小表弟和我得意洋洋的炫耀：“真的，他說他在幼兒園里最喜歡兩個一起玩的小女孩，還說兩個小女孩都特別喜歡他，以后他要和她們兩個結(jié)婚。”

“一點都不專一。”陸曦很嫌棄地評價。

爸爸抻著懶腰從房間里走出來，看起來是打算到廚房去給媽媽幫忙，路過客廳的時候，很明顯地停頓了一下，而后露出了一臉假裝看風(fēng)景的表情，無視了我和陸曦。

然后，爸爸進廚房不到一分鐘，就從廚房里傳來了媽媽中氣十足的聲音：“你們倆過來幫忙包餃子——！”

明智的做法是盡快到廚房去。

我踢踢陸曦，他很聽話地從我身上爬起來，站起身后彎下腰拽了我一把。

走到廚房門口還沒進去，就看見媽媽在里面拌餃子餡，爸爸在旁邊和面，每過一會兒就拿沾著面糊的手指頭去抹我媽的臉，我媽一邊躲一邊笑著罵說干嘛呢別搗亂！

我和陸曦言行一致地假裝四處看風(fēng)景。

各自丟臉一次，雙方扯平，四個人相安無事地在廚房一起忙活。

過了一會兒，媽媽打發(fā)我和爸爸先把已經(jīng)和好的面餃子餡拿出去包一輪，她和陸曦再準備下一輪的——某種程度上我和爸爸的動手能力被嫌棄了。

爸爸在案板上撒了面粉，揪了一塊面團，搓成條，切成小塊，嘩啦嘩啦地搟起餃子皮。

我負責(zé)一個一個地包。

“哎，哎，閨女啊。”包了幾個之后，爸爸忽然湊到我旁邊，小聲八卦，“問你個事兒。”

“嗯？說。”我的注意力還在餃子上。

“以后陸曦過年……都怎么打算的？明年他爸他媽也是這樣，不管他？”

我險些捏漏了餃子餡。

“……我也不知道，沒問他。”想了想，我這么說，“但是如果明年真的還這樣的話，我想讓陸曦和我們一起回老家過年。”

“這可真是……”爸爸看起來有點愁，“要是你外公外婆問起來他家里的情況，怎么說啊……”

“怎么都行，看陸曦怎么想，照實說也沒什么吧？”

“哎，這可不一定。”爸爸瞬間就嚴肅了，還很一本正經(jīng)地搖了搖搟面杖，“我現(xiàn)在自己是當(dāng)父親的了，所以我多少能明白……離異家庭的孩子，尤其是他父母這樣還徹底分開的……總是會讓人擔(dān)心，因為下意識就會覺得，這種家庭成長的孩子是不是心理缺陷啊，比較陰暗啊……”

“陸曦才不是！”

讓我意識到自己有點反應(yīng)過度的，并不是爸爸停了口的表現(xiàn)，而是我手里給捏得破相的餃子皮。

我和爸爸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幾秒鐘，直到爸爸帶著一種寬慰的笑容點了點頭：“我知道，你不用那么大反應(yīng)啊，我不是在說我這么想，我只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