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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行走了一個花期才從夜暝森林中出來,陌壞背著哥哥的尸身,眼淚早已流干。離開了黑暗的樹蔭,她抬起頭看了看金光流離的天空,嘴中喃喃:“暮成,你以后會去哪里?會成為城主的一部分還是可以成為風,自由地飛向天際?”
陌壞的兵團前來尋找主人,兩只、三只、漸漸越來越多,最后,她身后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隨著她越過白泥地,在松軟的白泥上留下一串似人非人的腳印。到了城墻外,陌壞獨自進入,兵團徘徊在城外,如流離無主的獸。
將暮成的尸身交給類兔后,就轉過身跑下山,在崇山密林里飛躍,只聽到耳畔呼嘯而過的風聲。
看著陌壞離開后,黑夜天從林間走出來,神情緊張地等在雁西閣下。見到類兔下了閣,說道:“去一趟花房。”
類兔微微松了一口氣:“城主已經閉關。我現在就隨你去。”
走出磨羅城,踏上白泥地。黑夜天身形魁梧,步伐矯健地在前面走著,時不時需要停下來等待類兔,他終于等待不及,迅速地折回他身邊,說道:“時間緊迫,路程遙遠,我帶你去吧。”說完不等類兔回答便擅自抱住他的腰身飛了起來,直沖天際,嚇得類兔閉上眼睛。飛不多時,他們又如隕石滑落般墜入花房內。
類兔從惶恐中睜開眼,看著滿地狼藉,又抬起頭看著被掀去一半的房頂。他的目光最終落在墻邊一襲白衣,自在擺弄鮮花的箋住身上。
房間內春意盎然,綠葉攀爬滿墻,順著藤連著枝開滿艷麗的花,花團錦簇中箋住一邊低頭修剪著枝葉,一邊隨意地問道:“他可好?”
他仿佛沒有注意到他們是怎樣出現的。類兔做了幾下深呼吸,說道:“閉關中。已經開始了。”他呼出一口氣,兩只手攪在一起,神情緊張地望著箋住。
箋住頷首不語,仍然擺動著鮮花。黑夜天正蹲在地上麻利地收拾,沒幾下功夫又攀上屋頂修補。
箋住請類兔坐下,讓黑夜天端來花釀與他壓驚。黑夜天跳下來,轉到里屋拿出一杯芬芳液體,如疾風般出現在類兔面前,放置在案幾上的花釀已被灑去了大半。
“你真的下得了狠心嗎?”類兔有些懷疑又有些怯懦地問道。
箋住眼眸中掠過復雜的情緒,低眸淺淺一笑,對類兔說道:“已經開始便停不下來了。以后我們都不在了,你還能指望誰為你復仇?”
黑夜天悲哀地望向箋住。“城主,他……他真的會將你們全部都……”
箋住看了他一眼,“要去內宇宙,對于他來說也是充滿危險。我猜測他會吸納他所能得到的一切能量來保護自己不被損害。暮成、影空、陌壞和我,一個也逃不掉。”
黑夜天酸楚地看著他。箋住要是消失了,他也必定會消失。他的存在完全依附與他的魔力。
“他的身體是真的到達崩壞的邊緣了,不然他不會親自去走一趟。若是動作快,應該可以在他出關前解決。”箋住隨手理了理身上的雪白花瓣衣衫,“如果猶豫不決,在他出關之后我們仍舊一無所獲……那么,我們所有人的最好的結局也頂多和暮成一樣。”
黑夜天只覺得如有鋒芒在背,他皺著眉頭,擔憂地望著箋住:“如果這次不成功,真的就沒有別的機會了嗎?”
箋住冰冷一笑,“你覺得我們還有機會等他下一次閉關嗎?”
“他若不再以抽簽石決定下一個煉化對象,我恐怕也不能在次序上做手腳了。”類兔說。
“那就是全看他自己的選擇了?”黑夜天有些驚慌地問:“萬一他選箋住……”
箋住擺擺手,“我應該會排到最后吧,身上的魔力所剩無幾。”
黑夜天聽他這么說,心里雖是鎮定了不少,卻暗淡地垂下眼簾。
他想起那個慘烈的花期,他與兵團上下幾千兵子都同時感應到了箋住正遭遇厄難,他們一起站在雁西閣下焦急地等待他。突然,兵團的兵子逐一蒸發消散,黑夜天環顧四周,只剩下了他一個,眼看著這一切他感到極度的恐慌與絕望。
砰地一聲,箋住被城主踢下雁西閣,魔力幾乎廢盡。黑夜天急忙向他奔來。箋住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臉上卻掛著一抹欣慰的笑。
他記憶中觸目驚心的災難現在卻成了對箋住的一種無形庇護,想來真是諷刺。
“這是磨羅唯一的破綻,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才會出現。暮成死得有價值。”箋住蒼白的臉上浮現悲涼卻又自信的微笑。“我們需要一段不受他監控的時間。機會稍縱即逝。”
箋住在類兔面前坐下,用沉重的目光逼視著他。“我們已經知道他需要什么物質療傷,也知道它在哪里,就如同制約著他的命門。”
類兔的呼吸又變得不規律,他努力讓自己不顫抖,“你會幫我?”他目光帶著本能的恐懼與慌張。
“我一直都在幫你。”箋住已經恢復了平靜的表情,輕聲說道。
“雖然城主命你守護觀星壇,但是以你現在的魔力還能啟動它嗎?”類兔擔憂地問道。
“所以他才會放心地讓我去守護。”箋住冷笑道。“我們已經知道坐標,會有人幫我們開啟的。只是要委屈你了。”
類兔心領神會,沉重地點點頭。“若能報大仇,還談什么委屈。那我也去做準備。”
“請吧。”箋住起身,“我也要去守護雁西閣了。”
陌壞已經奔逃到山腳下,進入這座雄偉古老卻寂寞的城。城內空無一人,走在街道的青石路上,只聽到自己疏落無序的腳步聲。街角的面鋪,鍋臺上煮著滾水,無人照看。對面街上的客棧酒樓旗幟翻飛,桌椅、茶壺、酒杯,一切都如原來的模樣。
她記得自己幼年時期,一次與哥哥們偷下山來,發現山下的城市如同發現了一座巨大的寶藏,歡欣雀躍地拉著他們一遍又一遍地出沒在城中的大街小巷,嬉戲玩耍。直到后來逐漸熟悉了每個角落,便再也鼓不起任何興致。寧愿潛入星星湖,在水底追逐一顆顆星星的影子。星星的影子在變化,而這座空城卻一直不變如同自己乏味的青澀少女模樣。
直到有一次,暮成一臉神秘地從背后拿出一個渾身透明的小人,甚至都不能稱它為人,它只有軀干。“我剛剛從煉爐中拿出來的小兵,是我自己制作的。”他得意地向他們展示自己的作品。
“它真丑。”陌壞撇撇嘴,“你近來跟著城主就是學做這個古怪東西嗎?”
暮成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我急著拿出來給你們看,隨意捏的外形,但是它丑雖丑,卻妙不可言。”
在他們將信將疑的目光下,暮成向他們揭示了這個丑陋小兵與這座湖的秘密。他脫去長袍、鞋襪,□□著上身鉆入水面,帶著他們潛入,清涼的水流梳理著肌膚的表層紋路,他們越游越深,直到雙手觸到那層柔軟的透明隔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