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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滿福默然引她往養心殿,心中幾番涌動,終究忍了下來,直到了梅塢的門口方才駐足打了簾子:“萬歲爺在里頭教公主寫字,娘娘請……”
話音甫落,就聽到小姑娘特有的軟濡聲音傳來:“往者不可……”念到一半忽就咯咯一笑,捉俠道:“沒了。”
明微聞聲一頓,緊接著就聽到皇帝又氣又笑的聲音:“不認識就不認識,你賴什么皮……瞧著,念‘諫’,‘往者不可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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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度比預計慢了一些,情節會推后兩三章
第96章 生死無間
“往者不可諫, 來者猶可追。”喜兒一字一字認認真真的跟著他念, 又重復:“是說人要向前看, 不能總計較以前的事。”
“喜兒真聰明。”念完就回頭看一眼他, 示意他快夸獎自己。
“笨丫頭!”皇帝笑著一點她的腦門, 忽一回頭瞧見明微,拍拍她的小腦袋道:“好了,今兒就學這些,叫滿福兒領你去喂雪團吧。”
雪團是一只兔子, 是容鈺出去打獵時撿回送她的,白絨絨的一團, 吃起東西來咯嘣咯嘣響,十分得小公主的喜愛。
“福福!”喜兒一聽就歡歡喜喜的從他膝上滑了下來,一邊喊一邊往外跑, 不料腳底一個踉蹌, 眼見得就要摔倒, 便被一雙柔軟的手扶住了。
“哇哦!”她驚呼一聲,抓著明微的手站穩了,抬眼看看是她,便往前蹭了蹭,甜甜叫娘親。
打小養下的習慣,小霸王在她面前向來是最會討巧不過的,明微蹲下身來叮囑她慢些跑, 喜兒便一擰小手, 乖乖巧巧的點頭應嗯, 拍拍她說去吧,她心里雖想粘著她,也還是在娘親溫柔的注視當中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明微斂眸收回目光,略略一頓,方轉身,他便從屋里頭起身走了出來,經她身邊時淡淡說了句走吧。
檐下滴答滴答淌著水珠,順著漢白玉臺階流下來,映著慘白的陽光,晶瑩清冷。
朝云捧著海棠掐絲的銀手爐追來,方要遞給她,就見皇帝伸手攜她下了臺階。
帝妃出行,用了全副鑾駕鹵薄,興師動眾為素日所罕見。
最前面響鞭清道,而后數十對執扇打傘、捧香提爐的太監宮女,再往后是金瓜斧鉞、龍旗華蓋,蔓延了大半條街道,方見得當中,四匹膘肥體壯棗紅駿馬昂首闊步,神駿威武,其后方是青蓋玉攆,兩側各三匹駿馬隨扈,車架后則十二面繡金龍旗迎風招展,又數十帶刀侍衛隨駕。
明微越制與他同乘,與他并肩坐在云龍寶座上,自出宮門起,卻只聽得車馬雜沓與火盆里偶爾爆出的噼啪聲響,相互之間無有一言。
打從他不再去啟祥宮開始,明微久沒有為他動過一星半點的念頭了,一晃兩三年無悲無喜,好像是自己一個人活著,這一路上才想了許多。
想她不肯承認的痛恨與報復,想他的為難與退讓,想她冷待了三年的孩子,想那些日子里,她一點點的沉溺,與那一日,他斷送天下的誓言。
藏在青緞幨帷褶皺里頭張牙舞爪的金云龍恍惚模糊了,她聽得他講,一會子到順天府,可不開口,但是不管良心有多不安,都不要在那個時候放縱你的慈悲狹義之心。
刑審逼宮,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今日順天府的公堂,必然是一個良知經受折磨的地方。他了解她,永遠比她自己更透徹。
平穩的車身忽然晃了一下,她側身坐著,握住黃花梨木的雕花扶手,隨著車攆輕輕動了一下,而后穩住身子,應了一句嗯,便細細去辨別外頭逐漸嘈雜起來的聲音。
什么都聽不到。
“萬歲爺……”馬車驀然間停了一下,吳宗保壓低了聲音在外面道:“襄王府有消息稟奏。”
皇帝將目光從她身上挪開,一拂袖子吩咐了句進來回奏。
青氈門簾打開,吳宗保躬身鉆了進來,伏地磕一個頭,說道:“吳氏吃砒*霜死了。”
以死明志。她要叫世人知道,公堂是當權者的公堂,她不會給他們翻盤的機會,她要這個臟水,一輩子留在他們每一個人身上,永遠都沒辦法洗掉。
皇帝呼吸都不暢了,袖下五指收緊,幾乎將扶手捏斷,片刻方呼出一口氣來:“把消息壓后傳回傳順天府,作畏罪自盡……”
“主子……”吳宗保沉吟不去,小心翼翼的提醒他,“事情在郡王府鬧開了,恐怕壓不住,適得其反……”
“鬧開了?”皇帝一挑眉。
吳宗保說是,“郡王爺與王妃都沒經過事,一出事府里就亂了,吳格格死前猶在說……郡王休想護著……李嬪,休想逼她在堂上翻案……”
再難聽的他沒說下去了,皇帝闔眸捏了捏眉心,有一會子方說:“叫襄王代她過堂。”
他擺手叫他下去,轉眸看明微,見她偏頭看著車帷,維持著方才的姿勢近乎一動沒動,便無聲收回了視線。
克順率眾迎駕,不敢真正叫他對簿公堂,恭恭敬敬把人迎到了偏廳,請他稍作歇息。
正是可以聽審的位置,從蒙立帶來真正的蕭楚楚與丫頭,一口咬定不識吳七巧,更不知李氏,到襄王指認嫉恨他戀慕李嬪,每常瘋言瘋語,整個案子的走向一派明了。未需皇帝與明微上堂,克順就裁定了吳七巧罹患失心瘋,著意誣陷,并以其失查,親往天子面前請罪。
“此依例行事爾。”美人在側,皇帝顏色不見惱意,反有幾分和悅,“國無法不治,民無法不立,朕欲天下以此為表率,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不以身份高低有異。”
言罷令賞。百姓聞之,皆呼萬歲。
一時圣駕回鸞,帷幔外頭的人群皆一擁而上,不管是鄉紳還是乞丐,都爭著搶著欲一睹圣顏。
正亂時,忽聽帷幔外頭轟的一聲巨響,熙攘的人群瞬時一寂,御林軍迅速拔刀出鞘,警惕的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卻不意那車攆底下倏忽飛出一人,手中明晃晃一把利劍,寒光一閃,直向皇帝胸口刺來。
身體的反應遠快于大腦,明微下意識就擋了過去。
利刃入肉,她覺得有些疼,捂住右肩倒在他身上,說了句小心。
“明微!”皇帝從來沒有過這么害怕的時候,眼睜睜的見著那把劍刺進她的身體又拔出,他按住她被鮮血染紅的衣衫,幾乎渾身都沒了力氣。
圣駕遇刺,全城戒嚴。關于那點子紅粉瑣事,人們還未來得及交談說道,就被城中鐵蹄錚錚的緊張氣氛逼退,人人自危而足不出戶。
圣上匆匆回宮,太醫院的太醫們幾乎全被召到了養心殿,反復確認李嬪的傷勢。傷在右肩上,傷口有寸深,未動及緊要的筋骨血脈,也在皮肉上劃開兩寸長的口子,足夠兇險了。慶幸宣政九年來了幾個洋大夫,圣上篤信一個英吉利來的羅從翰,上藥包扎,都是他親手在辦,其他人候命,不過替他懸了一口氣。
羅從翰到中國以后學了不少古話,其中有句叫作男兒有淚不輕彈,是說一個男人不能輕易哭泣,只是今天,他卻親眼看到大晉朝至尊的男人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