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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歇在含清齋,她到時已是華燈初上,延抄手游廊一路的宮燈點過去,到門口是兩盞繪有龍鳳呈祥的絹紗玻璃金絲楠木宮燈,照得四下里亮如白晝。
“小主當心腳下。”
金嬤嬤一路將她引至了西屋門口,清了清嗓子回稟:“主子,李小主到了。”
里頭太后招了招手,門邊侍女即打了簾門請她進去。
甚是寬敞的一間屋子,里里外外的二三十人也不覺擁擠。
太后在南炕上坐著,下首坐著皇后,她走進去時,一屋子都是鴉鵲無聲的,俱都悄悄的打量過來。
三年里沒進一個的新人,原以為會一直等到中秋以后秀女入宮,不想竟有人占上了。
好樣貌,好身段,能入得皇上的眼,不稀奇。
她走得緩慢,人到當中還沒動靜,皇后便提醒了一句:“答應,給太后千歲請安。”
她那里一頓,即斂祍跪了下去,口稱:“民女李氏,叩請太后萬福金安,千歲千歲千千歲。”
民女,皇后心里一頓,才要替她遮掩,隨著她叩頭下去,卻見那腦后一縷炸眼的束發,立時又是咯噔一下,正想法子補救之間,便聽太后那里已是一聲哼笑,似譏似諷的叫金嬤嬤,“你是眼花了不是,我叫你請答應李氏,你哪里找來了一個民女李氏?”
金嬤嬤唯道:“回主子千歲,這位就是答應李氏。”
“哦?”太后拖長了聲音,打眼去看她,陰陽怪氣的道:“倒是我眼睛不好使了,明明是有了位份的人,怎么瞧著還是黃花大閨女的打扮?李氏,你抬起頭來,與我解釋解釋……”
她黃花大閨女幾個字說得刺耳,聽在李明微耳朵里更是一根針似的扎人,狠捏著手指才得自持,驀地卻是一笑,起身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道:“回太后娘娘話,民女李氏,蒙皇上不棄晉作答應,只是民女,未曾受封。”
一語道出,四座皆驚。
滿以為太后會出乎意料的雷霆震怒,太后卻出乎意料的未曾發怒,只是沉下了臉,目光冷冽的掃向她:“你的意思是,皇帝封了你,你卻不愿意。你要抗旨不尊?”
她應是,語氣鏗鏘。
回天乏力,皇后心里默然搖頭,深蹙著眉帶了失望之色看她。
“你可知抗旨是什么罪名?”太后略略瞇了眼。
“欺君罔上,罪在不赦。”
她輕輕吐口,聲音淺淡,沒有絲毫的懼色,太后笑了笑,卻未達眼底,只掃了眼皇后,撣撣衣袖道:“皇后才跟我說了你是個謹小慎微的,我瞧著,你卻是膽大到包天,是個不怕死的。”
她只揚著頭道:“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生而為人,自有節不可變。”
“是個有骨氣的。”太后索性哼笑出聲,撘著嬤嬤的手一步步走下去,直到了她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天子尊嚴不可侵犯,天家卻也并非不講道理的。”
“你今日既鬧到了我這里,我若僅僅一個抗旨不尊的罪名就不分青紅皂白的處置了你,沒得叫人說咱們天家氣量狹小,為難一個孤弱女流。且容你說說,你是因何抗旨不尊,又有何所求。”
太后會問詢前因后果,李明微是始料未及的。她此來并非計劃之中,只是她在殷陸離離去之后,幾乎與世隔絕的在殿中關了整整一月,每日也就盡是些七想八想,先是悲慟欲絕,一心只求速死,可因著殷陸離,她忍過了,后來倒沒有輕生的念頭了,只是一顆心變得空空蕩蕩的,一無所托,再后來便誦經度日,卻不知因何,反而積得一腔郁氣難散。
她枉死的孩兒,若不是那人百般威逼,又豈會短命夭折。他比之蒙立更可恨,更可殺。
因她此來,說是找死也好,找事也好,總是豁出去了,漫無目的的去鬧。要非說目的大約也有一個,那便是她有不自在,總要別人也不自在。
是以太后問及她有何所求時她心里頭是茫然的,過了片刻才道:“陛下曾金口語言,允諾今科放榜替我擇婿,納我為妃,是為不信,此其一。”
“宣政二年,我父親以貪墨之罪入獄,縱然罪有應得,縱然他是畏罪自盡,可我身為人女,卻不得不忠不孝,侍奉于令我父親間接喪命之人身側,此其二。”
她近乎不知道自己再說什么,只憑著本能開口,“我沒于賤籍四年,樂戶歌女,不啻淪落風塵,忝以為生,無顏為妃,此其三。”
這是情理之中的事,可翻到面上來講,又令當別論,三條逐一列出,不可說不叫人心里發顫。
太后的脾氣,容她說完都沒有動靜,連皇后都覺得吃驚,心口卻懸著不敢放下,直到太后臉上若有若無的染了絲笑紋,“你是個清醒孩子,是我兒為難你了,你想求什么,但都說吧,我同皇帝說,叫他收回成命。”
說是問她求什么,可話里話外已有暗示,叫皇帝收回成命,即是褫奪了她的封號,她若敢別有所求,太后必定會立時翻臉,斥她別有所圖。
皇后看得分明,卻不敢開口說話,唯看著她深深蹙眉,好在李明微并無所圖,只一叩首,寥落道:“民女觸犯天威,但求一死。太后若嫌殺我臟了手,就請賞我出家修行,以贖我父親的罪業。”
“你一心純善,是個有佛緣的。”太后一語,算是下了決斷,一回眼瞥金嬤嬤,金嬤嬤即會意上前去扶了人,但聽她又道:“且在我這里住下吧,后頭的事,哀家替你安置。金蘭,留心照顧李姑娘。”
“李姑娘,這邊走吧。”
金嬤嬤一言,李明微只是惘惘的,不大敢相信就此脫離了深宮,只是隨在金嬤嬤身后,亦步亦趨的進了后院。
太后見她去了,卻還沒完,瞥皇后一眼,只叫傳太醫,緊接著又吩咐取彤史。
眼見得皇后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的,即一掀眼皮,道:“怎么,我這里只是防著,她倒是真有了不成?”
“不曾……”皇后一張利嘴,此時也說不出話來了,只好擎等著。
朕診出她落過孩子,怎么處置,也是看各人的造化了。
宮人送了彤史,太后打眼掃了兩個月,見都沒有記檔,即合上遞了出去,打眼吩咐地上跪著的老態龍鐘的太醫,“金蘭,帶他進去瞧瞧。”
太醫院里涉事的都打典過,只除了打典不動的。這位太后御用的太醫,就是其中的一個。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人就退了出來,在太后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太后的臉色即驀地一沉。
打發走了太醫,便猛一看皇后,似是氣極的模樣,深深吸了口氣,方壓著怒意道:“到佛堂里跪著去,沒我的吩咐,不許起來。”
皇后一言未辯,老實退下去了,太后厭煩的一掃一圈子人,擺手叫散。
衛修儀看罷這一出戲,事情的發展有些出人意料,卻是叫人更加心滿意足的形式,跟在人群里諾諾出了慈寧宮,一分開腳步即輕快了起來。
也不只是她,一早上就打發了這么一個絕色美人兒,誰心里不是松了一口氣。連帶著還有皇后,這些年她們在她手底下討生活艱難,總是她也有錯處被拿住的時候,真真是罰得好。
人人都覺得心里爽快,以至于敏妃從坤寧宮里回來時,長春宮的兩個小主還在院子里一邊喝茶一邊議論,不敢編排什么,單就續續那事兒,也覺得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