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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的規矩,食不言寢不語,他用膳時慣不言語,皇后也便只是陪著,不時替他夾兩道愛吃的菜。
至就寢時才說說話,宮人服侍他們換了中衣之后掩帳退出門去,他懶散的靠在床上,但看皇后從妝臺前走過來。
成親多年的夫婦,也許是太過熟悉,彼此間總是少些情愫。
他側了側身,勻了塊兒空地給她,躺在枕上輕闔著眼。
她坐下來,特特留了燈,方要開口,便聽他道:“別提她。”
她一頓,但笑了笑,說起秀女已閱了兩輪,過兩日就可選看了,他愛應不應的不愛多說。她便又道:“今日額涅同我說,這回先帝祭禮,她心里頭總不踏實,入了四月便齋戒半個月,選秀的事,還是您聽老祖宗的話拿主意。”
太后不是信佛的人,趕這當口齋戒,倒是為選秀討太皇太后歡喜,叫她全權做主——她是慣會做媳婦的人,老祖宗熱衷這個,一心的選美人抱孫子,可她不待見皇帝耽于女色,索性就躲了,叫他自個兒看著辦——也是她一慣放心自個兒兒子。這樣的事兒不是頭一回了,誰心里都門兒清皇后特特的拿來說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一擋臉,輕嗤:“繞來繞去的還說她。”
他同人鬧別扭,心里還掛著,像是她不說就沒了似的,皇后一諷,但道:“太后在前,打算不得不提前做,有什么我得跟您說清楚。我看了日子,她身子倘若好了,初二就遷到永和宮,待過上半個月,額涅齋戒出來再叫她過去請安。這一層躲不過,得在老祖宗同額涅跟前磕了頭才算數。”
皇帝自聽得明白她的意思,趁著日子好好把人捋捋,莫到時候惹得太后不快。
她那副鬼樣子。他心里厭煩,胳膊又朝眼前擋了擋,囊著鼻子道:“睡吧。”
該提的都提了,皇后也不犯再觸他霉頭,熄燈上了榻。
一道躺了半晌,彼此都靜的沒聲,卻是誰也都沒睡著。
她將將要動一下胳膊,皇帝手就伸了過來。
夫妻倫常,這些年也淡,例行公事似的,只他今日格外躁了些,開始還壓著,后頭便叫人有些受不住了。
她抿著嘴唇抓他的胳膊,略略用了些力氣。
他心里一惱,反手去扣她的手,拉到一半才想起她是皇后。
皇后,他覷著眼打量她,吐出了一口濁氣。
第32章 永和新人
從東一長街往北,到景和門往東,過了承乾宮,就是永和宮。這位置相對于皇帝所在的養心殿已是極偏僻,像是皇城里特意隔出的一塊兒,住了一水的漢人妃子。
永和宮沒有主位,前后四個配殿,前院東配殿住的是代掌諸事的常小媛,西殿是原魏貴人的居處,后院里兩個常在居東,兩個答應居西,尚有幾人住在圍房里頭。
此處原就與別處不同,自魏貴人出事以后更甚,太后責令永連坐禁足,一時幾乎門可羅雀。
直至前些日子有人過來拾掇西殿,諸人看著,只當是魏貴人走了,內務府要將其間陳設收回。不想一天兩天的,竟又往里添置了新物什,那些心如死灰的貴人小主,眼睛一下子又明亮起來。
常小媛是潛邸舊人,早已無寵多年,剩下的常在答應,皇帝更是翻過幾次牌子后就拋到了腦后,只一個魏貴人尚還有寵,雖不隆盛,可那么一次兩次的,足夠永和宮聊以度日。
她一出事,永和宮也如冷宮一般無人問津了。如今再添新人,又是魏貴人住過的偏殿,可見位份也不低,特特封出來的獨一個,眼見得就是皇帝興頭上的人。這樣的人擱在自己宮里,水漲船高焉能不叫人高興。
這位是誰,幾人猜著,也猜個八九不離十。
果然聽人提李答應,說答應,照的卻是貴人的例。她遷宮頭一日上皇后還使了嬤嬤過來,召了眾人在庭前訓話。
李答應身子不好,少不得人伺候,故皇后娘娘恩典,叫她暫依貴人的分例,獨居西殿,配兩個宮女,兩個太監,囑咐諸人不可爭風嫉妒,不可閑言碎語,若叫皇后得知,必不輕饒。
人人心里自打著算盤,哪里還有嫉妒的份兒,往后這永和宮的榮辱,恐怕俱系她一人之身了。
位份低不要緊,只要有寵,越低還越好,免得像別個,皇帝心思一動給抬了籍,遷出永和宮,大伙卻還哪里受她的褔蔭。
她來的那日永和宮都是一心盼著的,不料那邊又是逾制坐了軟轎過來,直停在房門口,太監揭轎簾,一個宮女扶著一個宮女打門簾,上頭下來個身量纖瘦,裹鴉青暗紋織錦風衣的人,任人站了一院子,卻連臉也沒看見就被簇擁著進了門,只那貴氣天成的感覺,卻著著實實印在了人心里。
可到底不是件叫人愉快的事,朱常在一甩帕子,扭頭往后頭去了。
兩個答應互相看看,面色古怪。
剩下一個何常在,一臉清湯寡水看不出味道;一個常小媛是受氣慣了的,諾諾一句都散了吧,轉身回了房。
琳瑯安置她坐下的功夫漫窗往外看看,方才滿滿當當的一院子人眨眼間就沒了影子。由不得心中暗嘲,到底是小門小戶出身的,不像眼前這位,出身在那里,眼瞧得大起大落,還是大家小姐的作派——漢人家的大家小姐,她們八旗的姑奶奶們雖則在家里貴重,人也是一等一的傲氣,卻沒那股子嬌性兒,這一位,打皇后點了她們兩個來伺候,就沒見有過好臉,真也沒甚可說的了,養心殿呆了兩日,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人和萬歲爺還拗著呢。
“方才怕您著風沒及說……”她一面替她將風帽解下來,一面道,“您來時小主們都在外頭等著呢,咱們就這么進來了,沒得惹人不快。奴婢過會子挨門兒去走一走?”
那廂人朝外看了看,淡淡斂眸,古井無波,卻一句話也沒有。
琳瑯心里生氣,要不是皇后叮嚀,鬼愿意當她的差事。
到底是另個宮女琥珀去串了門,也不知她怎么說,晚上常小儀就來探望她了。
琳瑯看戲似的瞧著,見琥珀沒著急,一句將將睡下了就把人打發了。
她便譏笑,“好歹也是個小儀,就這么面團似的任人揉捏,怪道恁深的資歷,連個嬪位都沒掙上。”
琥珀白她:“人人都像西宮里那幾個般厲害,你便高興了?”
她面上一僵,扭臉兒往屋里去了。
李答應跟前兒她是不呆的,見天兒拉著臉兒,也不說話也不動,是人都能憋死,便到廊子下頭去看半斤喂蛐蛐兒。
半斤是襄王府里的太監,襄郡王專程送進來伺候兩只蛐蛐兒的,聽聞他同另個小太監被點到襄郡王身邊伺候時,襄王爺好容易學會了一個成語,便大筆一揮,一個賜名半斤,一個賜名八兩。
逢到李答應分宮,他倒是走了運,被萬歲爺提拔到跟前兒當差,一下子從郡王府的小蘇拉變成了正經的內侍太監。
半斤人老實,養得蛐蛐兒卻是張牙舞爪的威猛,可惜時候不對,里頭那一位,目下里顯然對此沒有興趣,也就只好私下里悄悄養著。
李答應著實無趣,大多時琥珀伺候著,琳瑯就每每躲懶,同半斤蹲在屋前屋后的喂蛐蛐兒斗蛐蛐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