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瀾滄江的江水繼續向東流去。
水流從陸羽和杜康以及兩岸所有的站在江邊向對面望的人眼底流淌而過,靜默無聲。
然后它們就要繼續穿行過一大片平原地帶,抵達大陸之上最富有威嚴的一座大城。
京城人口百萬,瀾滄江也從古至今,從打這座大城建立初始便辛勤地哺育著城中百萬民眾。
無論貧富貴賤,都要飲一江之水。
瀾滄江不僅僅地面上看來如玉帶橫陳京城,在地下,其分散而開的細密的水脈則也連通著這座大城的每一口井泉。
夸張一些說,整個京城都在瀾滄之上。
而作為瀾滄途徑的河段中最有名的所在,烏衣巷這一年來則已經變得蕭條。
自從開戰之初封鎖烏衣巷以來,以往常來常往的人群便消失不見。
以往詩書繁華的江段也冷落寂寥起來。
不單單是這里,而是整個京城都少有詩文聚會,這一個是因為前方征戰,另一個則是因為沒有了王謝兩家人的參與,任何聚會便都顯得不再有光輝。
從開始的時候封鎖還是十分嚴格的,里面的人不許出,外面的人呢,自然也不許進入,當然,食物供給等生活之事倒是仍然予以保障,只是將其封鎖起來,自成一片天地。
遭逢此大難,平常府中恐怕早已哀嚎遍府,但王謝兩家卻格外不同。
從上到下,從公子、長輩到仆役雜人,都仿佛是被喂了一顆定心丸一般,面對此次大變,竟分毫不亂。
王謝大族,人丁興旺,此番提前召回,又禁止外出,反倒是難得的家族人聚在一起平靜生活。
在最初的一點小小的動蕩之后,整個烏衣巷便在兩位家主的帶領下開始做學問。
沒錯,就是做學問。
兩家盡出文臣,也盡出文豪,整個大府,從上到下,皆無白丁,便是最底層的雜役,也本就與平常其他家不同,皆識文斷字,許是在那只堂前燕的照拂影響下,更是個個伶俐。
這讓京城那些帶著各種各樣的情緒的不斷投來目光的關注者大為驚奇。
沒有人想得到,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竟然還耐得下性子做學問。
在一開始的時候,眾人皆認為叛軍必敗無疑,那么只要等西北軍敗了,到時候就是收拾王謝兩家的時候,就算是顧忌其勢力影響而不殺絕,但是從此樹倒猢猻散怎么想也是免不了的。
畢竟王謝兩家站在張陵那邊的宣言已經相當于謀逆大罪,這種大罪在歷史上也沒有輕判的道理。
在那種家族人頭即將落地的時刻,還能安之若素地靜下心做學問,這種事怎么看也都是非比尋常。
之后,隨著戰爭情況的慢慢逆轉,以至于如今西北軍甚至已經陳兵瀾滄,距離京城已經不遠,這種壓力之下,慢慢的讓一些本來堅定的人開始懷疑自己,今而開始懷疑最終會不會被張陵打過來?
打到京城來?
這個想法太危險,但是又總是止不住地從腦子深處浮起來,這個時候,抱著這種忐忑心理的人再看烏衣巷兩家依然沒有什么不同的沉穩做學問的態度,不禁開始更加浮想聯翩。
難道說是王謝兩家早就篤定張陵會贏?所以才始終如此淡定?
這個解釋雖然聽起來有些未卜先知的奇幻色彩,但是卻實在是能夠很好地解釋他們的生活的平靜。
可是無論外面的人到底有多少種奇奇怪怪的想法,他們唯獨猜不出的是,王謝兩家從來沒有什么高瞻遠矚,更不是集體呆傻,之所以處事淡然只是因為,他們是讀書人,僅此而已。
……
烏衣巷內,謝靈運與身旁的王家家主正并肩緩緩地向前行走。
兩位家主身邊沒有帶任何其他人,只有他們兩人緩慢地,沿著飽經百年風雨吹打的青石路面緩行。
如果讓外面的人目睹兩人的精神氣派,準會讓他們大吃一驚。
家逢大難非但沒有讓他們憔悴,反而是因為這么長時間不再需要勞碌,本已經被朝中繁忙的事務和勾心斗角弄得疲憊不堪的他們大大松了口氣,恢復了單純的讀書做學問的生活,雖然身居百萬大城,但是竟然給人一種歸隱田園的恬淡之感。
這更是另一種境界,面對著很可能下一刻就到來的殺身之禍,沒有惶惶不可終日,而是看淡生死,反而盡享其樂。
“聽說已經打到西面瀾滄江段了。”
謝靈運忽然說道。
封鎖最開始是極為嚴格的,但是隨著圣上沒有進一步的命令,這封鎖在持續了將近兩年后已經早不如之前嚴密。
雖然出入仍然是難題,但憑借兩大家族的能量,獲知前線的消息已經不是難事。
王家的家主與謝靈運年歲一般,身材瘦削卻予人沉穩大氣之感,他聞言點頭笑道:“朝廷恐怕已很緊張。”
“我倒是希望他們能感到恐懼。”謝靈運說道。
頓了頓,他又說,“不過說來,這一年形勢轉變之快的確讓人目不暇接,不要說他們,任誰也要驚訝。”
“你是說,皇子正變得日益強大么?”
“不是。”
謝靈運搖了搖頭,他嘆道:“我只是覺得,這一年來的形勢很讓我意外而已。當初支持殿下我卻是從未想到他真的能這么快的就打到那里,如今他距離我們距離竟然這么近,容不得不讓人唏噓。”
“我明白你的意思。”王家家主平靜道,“你是指,朝廷本不該敗得這樣快。”
謝靈運聞言苦笑,嘆了口氣點頭:“是啊,我真的想不到朝廷會敗得這么容易,開戰之初,無論從哪方面看,朝廷大軍都占據優勢,只是這一年來,西北大軍上下團結一心,各方勢力平衡融洽,反觀朝廷內部卻是重重掣肘,各方矛盾愈演愈烈,以至于我有時候夜晚醒來甚至會感覺后怕,假如不是殿下起事,而是申屠沃甲謀反,到時候會是什么樣的景象?”
王家家主搖了搖頭,認真說:“朝中內部的確問題重重,但這終歸不是它敗得這么快的理由。”
“你是說……”
“我當然指的是摘星樓上那個人。”
謝靈運深深吸了口氣,神態復雜道:“這么久了,我本以為距離這樣近,可以看透他,但是至今,我還是弄不懂那個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掀起這場戰爭,卻又雙手放開,任由下面矛盾叢生,也正是這種放任自流的態度才會導致如今朝廷的敗相,有時候我甚至會想,假如他肯多露面幾次,只需要穩定大局,那么朝廷也萬萬不至于被申屠的軍隊這么快逼迫地丟了那么多地域,以至于要在瀾滄提前決戰。”
“你這樣倒很像是忠臣。”王家家主忽然笑道。
謝靈運搖頭苦笑:“你我皆是謀逆叛軍同黨而已!”
王家家主收斂笑容,認真說道:“我也猜不透他的目的所在,不過最少我看得出,他從未將啟國放在心上,或許其另有圖謀也說不定,不過總之,只要最后攻下京城,無論他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事也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