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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沖之眼見稱心被自己玉佩砸到流血,不覺也是微微一慌,這時他心中憤怒、惶懼、羞辱、躊躇、失望并存,可謂是五蘊齊盛,心中可謂是亂做一團,待得見到軍士合圍之時,方才想起逃跑,但又如何來得及,當下只好將那脆竹棍一展,仗著“幻方步”來回閃躲,但這般合圍之下,他哪怕是使出了渾身解數(shù),也不過繞倒絆翻了十余名軍士,輾轉(zhuǎn)之間,可落足處越發(fā)變窄,竹棍點在鋼盔之上,也是劈做竹絲。
這荀府兵士久經(jīng)訓練,那日項尤兒硬闖白狼寨,若非烏忉及時出手,便幾乎喪命于斯,陳沖之功力遠不及項尤兒,此時又怎能幸免。到得后來,心算已然無用,他竹棒揮舞,無非便是宣泄心中憤懣而已,如此又怎能耐久?只過得數(shù)招,他便覺腰間一緊,一名兵士牢牢將他腰間抱住,緊接著便是摔角技法襲來,他立足不住,瞬間便被幾個壯漢牢牢壓在地面之上。府門地面之上雖是考究的青磚鋪就的,但此時化雪之下,也是濕漉漉充滿了泥腥氣。
陳沖之此時手足均被牢牢按在地上,但頭顱卻硬生生向上梗著,口中喃喃不清,卻在不斷咒罵,似是咒罵稱心,又似在咒罵自己的命運。稱心卻不管這許多,見到陳沖之被擒獲,當下又大大打了一個呵欠,大搖大擺地從眾軍士讓開的道路中間走到陳沖之身前,手中還握著半塊方才被陳沖之投出的破碎玉佩,口中罵道:“何方來的小賊,你們齊國不是流行偷盜之人均要被黥面的嗎,怎么這臉上卻沒有賊字呢?”說著便俯身蹲住了陳沖之的下巴,在陳沖之面上仔細看了看,忽然一腳踩在陳沖之發(fā)髻之上,將他的頭生生固定在地上,然后嘿嘿笑道:“不過這也無妨,爺爺今日心情好,便索性勞動勞動筋骨,替你刺字吧……”說著便蹲下身來,拿出那半塊玉佩,將碎裂鋒利的一段緩緩湊上了陳沖之的面龐。
冰冷的玉鋒湊到面上,陳沖之本來憤懣已極的眼中便如同火焰頓滅一般,轉(zhuǎn)成了一種迷茫的神色。他自幼聰穎,雖流落于江湖之間卻不忘大志,但他心中鄙夷虛文八股,認定濟世知道唯有經(jīng)濟籌算一道,因此盡管癡迷于算學,終還是期待有一日能夠售與帝王之家,以一人而寫春秋的。他輾轉(zhuǎn)流離,見多了世間的悲苦,但卻感傷自己一身藝業(yè)卻不能為用,心中郁郁多年,而齊朝取士至今,便算是八股科舉之中也是黑幕重重,他如此一個不學儒家經(jīng)典,沒出身于顯官望族的窮小子,卻是著實沒有用武之地。
昨日里他遇見荀融,便是荀融讓他生平第一次有了知遇之感,他滯留在建昌討食已然月余,自然聽聞了許多關(guān)于那位荀公子的消息,早知荀融應(yīng)是幽焉貴族,甚至還是皇家一脈,因此荀融贈衣之時他顯得如此鄙夷,但卻不由自主取了那枚玉佩。
他心中并非沒有糾結(jié)過投奔荀融便要背上一個“叛華”的罪名,但他自小在邊關(guān)長大,周遭各族人物均有,這華夷之辯在他心中倒是甚輕,加之陳家百余年前便是被中原皇庭所棄,陳家后世之人,不免有些烙入骨中的不平之心。且這時與他心中待飛的鯤鵬志向比起,“家國”又算得什么呢?
可是……可是!
陳沖之只覺此刻面上微微痛楚,顯然稱心已然開始動手,那玉并非刀劍,雖然銳利,但用來黥面卻依然不便,稱心倒也不覺得麻煩,咬了下唇,便耐心地在陳沖之面上劃動。
真的是我錯了么?
陳沖之面上的淚水忽然滑落下來。稱心看見陳沖之流淚,不由得心中大喜,以為對方害怕,當下更是劃拉得慢了,有心來看看這個膽敢冒犯自己的小賊的痛苦模樣。
生平所學都是錯了么?胸懷大志都是錯了么?
世人負我!世人負我!世人負我!
一股冷狠森然的感受忽然涌入陳沖之心間,他忽地凄然長叫一聲,那聲音早已不單純是方才的憤懣與無望,而是將各種情緒雜糅為一爐的——心喪。他這一聲突兀而悲涼,嗓子被地面卡住,聲音顯得奇詭而沙啞,卻讓在場上的五十余人均感到心中生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