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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見元春落落大方,確實不像是哭過的樣子,知道沒有熱鬧可看,各自散了。
一時聽見內殿一片歡聲笑語,宮女們簇擁著濃輝公主步出廊檐前的小抱廈。
即使只是和母妃的一場家宴,濃輝公主也打扮得粉光脂艷,里面穿著寶藍色縷金撒花出風毛夾襖,外面罩一件赤捻金線滿地嬌羽緞斗篷,這斗篷是公主新近才得的,顏色鮮艷,猶如盛開的紅梅,隔得近了,仿佛還能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幽淡香氣。
宮女們圍著濃輝公主,又贊又嘆,爭相奉承討好公主,再沒人去注意元春紅腫的雙眼。
一路踏雪徐行,宮女太監們只能靠邊行走,皂靴蹚在雪地里,吱嘎作響,鑿出一對對整齊的腳掌印。
轎輦到得長秋宮時,只見殿門前儀仗威嚴,里頭隱隱傳來太監的唱喏聲。
濃輝公主欣喜道:“父皇也來了?”
一面問,一面下了轎輦,不等宮門口的太監回答,就迫不及待地一頭扎進寢殿去了。
圣駕在里頭,元春、李女史等人都不便進去,唯有姜嬤嬤從容不迫地理了理衣襟,跟著公主進了淑妃的寢殿。
等御膳房的太監們端著一只只掐絲戧金五彩大捧盒,魚貫而入,送來紫銅暖鍋、牛羊魚肉、新鮮菜蔬和各樣精致醬菜,綠萼和元春相視一笑:看來,皇上要留在長秋宮用膳。
這一頓什錦鍋子差不多吃了大半個時辰,文帝一直沒走,吃過飯后,還陪著淑妃母女小坐了片刻,偏殿里時不時傳出濃輝公主歡快的說笑聲。
直到未時三刻,太監幾次催請,說是大臣有要事稟告,文帝才起身移駕景春殿。
濃輝公主挽著文帝的手臂,親自把文帝送出長秋宮,等太監們簇擁著文帝走遠了,她還依依不舍地站在白玉階前,凝望著文帝離開的方向,久久無言。
午后天色陰沉,空中飄起零星的雪花,濃輝公主梅紅色的斗篷上落了一層星星點點的薄雪,仿佛怒放的梅花叢中吐出一串串雪白的花蕊。
是夜,各宮主位像是忽然間約好似的,同時往月影閣送來各式各樣的精致禮物。
太后打頭,賢妃、莊妃、敬妃略減一層,余者各位貴人、昭儀、美人、才人再次一層,太子、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也都各有禮物相贈,其中唯獨缺了清輝公主。
太監們擔著一抬抬禮盒箱籠,進進出出,忙個不停,濃輝公主冷笑一聲,“父皇才不過陪著我和母妃吃了一頓飯,宮里人就改了一副嘴臉,先前看不起本宮的,還不是他們。”
話是這么說,看到堆成山高的禮物,濃輝公主還是笑得合不攏嘴,隨手從一只黑漆匣子里摸出幾顆泛著金綠色澤的貓睛石,擲到身旁幾個宮女懷里,“賞給你們了。”
宮女們連忙拜倒在地,謝恩不迭。
連宮中最末等的淑女、選侍都不愿落后,咬牙湊了幾匹精致緞子送到月影閣,唯有流波殿始終沒有動靜,濃輝公主招手把元春喚到跟前:“你去流波殿看看,本宮那位好妹妹,是不是在偷偷抹眼淚呢?”
濃輝公主喜歡和清輝公主斗氣,吃的喝的,用的玩的,什么都要和清輝公主爭一爭,宮里的人早已經見怪不怪。
元春知道公主脾氣焦躁,別的還好說,唯有涉及到清輝公主時,不能勸解,只能乖乖聽她的命令行事——不管這命令有多可笑幼稚。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讓元春不由得想起在家時吃過的一種潔粉梅片雪花洋糖,是海船從西洋藩國運回中原的,一片片羽毛形狀的洋糖,噙在齒間,清涼甘甜。
綠萼找來一把綠油紙傘,塞到元春手里:“快到戌時了,你到流波殿外面打個轉就得了,清輝公主說不定已經睡了吶。”倏然壓低聲音,湊到元春耳邊,“你可別傻乎乎進去碰釘子!”
元春掩嘴偷笑,“姐姐放心,我知道分寸。”
濃輝公主并不關心清輝公主這會子在做什么,她只是想逞威風罷了。
雪花跌落在傘蓋上,撲啦啦直響。
宮女提著宮燈,走在元春前面。雪天風大,燈籠就像鼓滿了風的圓肚風箏,不停打晃,光線明明滅滅,只能在青磚地上映下堪堪一個飄忽的虛影。
走到夾道前,“嗤啦”一聲裂響,燈籠里最后一點豆大的光芒湮滅在寒風飛雪之中。
宮女把燈籠翻來覆去,仔細檢查一遍,拍著胸脯慶幸道,“還好沒吹壞,不然回頭姑姑又要罵我不當心了。”
冬日里天黑得早,燈光一滅,四下里的雪光霎時逼入眼簾,愈顯凄冷。
宮女和元春相顧無言,繼續埋頭趕路。
前頭忽然傳來一聲暴喝:“誰在那里?”
話音未落,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幾只葫蘆式銅鎏金羊角宮燈打到跟前來,昏黃的光芒映出宮女和元春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