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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搖搖頭,沒有說話。
重陽吃過花糕,宮里的妃嬪們紛紛換上素凈淡雅的羅衣衫裙。
這一日戰報送到景春殿,前朝打了勝仗,文帝心情好,逛御花園的時候,看到一個穿得花紅柳綠的低等妃嬪,竟然沒有斥責,反而破天荒地開口贊了兩句。第二天,闔宮妃嬪都一改平時的素雅裝扮,一個個裝扮得粉光脂艷、花團錦簇。
朝廷打了勝仗,前朝的文武百官忙著歌功頌德,后宮也不肯閑著。
這一日,賢妃在水榭擺下宴席,請宮中的妃嬪們一道賞花。廊前廊后,設有各式各樣的花幾石臺,臺上安放造型各異的別致花瓶,瓶中供了數百盆綻放的菊花,花葉相映,姹紫嫣紅。
宮女們在花球上系了各色花紗,微風過處,輕紗飛揚,愈發襯得一簇簇花球鮮艷欲滴,分外好看。
席上自然是觥籌交錯,濃香鬢影。
趁著太子妃和賢妃互相吹捧,史玉蟾溜出水榭,找到元春,閑話幾句,眼光掃過亭中衣著靚麗的妃嬪們,皺眉道:“前幾天還好好的,偏偏這幾天都穿起大紅來了,太子爺看到,又要甩臉子。”
元春看史玉蟾穿著一身藕絲色纏枝花羅襦裙,頭上只簪了一朵淺色絨花,別無其他簪環裝飾,心里大概猜到幾分:“先皇后的忌日?”
史玉蟾點點頭:“就在后天,太子妃已經讓人打掃含章宮,預備祭禮了。好在這些天太子爺忙著為西疆的將士們請功,一時顧不上宮里,不然鬧起來,誰都不能安生。”
含章宮是本朝皇后的正殿,自先皇后仙逝,文帝一直沒有再立新后,含章宮漸漸成了祭禮之所。
臨近先皇后的忌日,宮中的妃嬪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不算,賢妃還帶著這群花枝招展的妃嬪賞花看戲,逍遙取樂。
別說太子,就連史玉蟾,都不齒賢妃的囂張。
而太子妃心里更氣悶,因為妃嬪們爭相穿紅的風氣雖然是因為文帝無意間夸贊一個末等妃嬪而引起的,但文帝也不過是隨口一夸罷了,刻意把這股風潮推向極致的,非賢妃無疑。
史玉蟾悄悄向元春道:“太子妃可不是什么軟和人,她敢當著太子的面,打破宮女的腦袋。這回吃了這么個悶虧,心里肯定不服氣。我早上還聽到正殿的幾個宮女在議論濃輝公主和淑妃,不知道是不是太子妃打算借淑妃來打壓賢妃。你可得小心些,神仙斗法,遭殃的都是咱們這些小嘍啰。”
元春想起近來太后和文帝對濃輝公主種種異常的關愛,點了點頭。
史玉蟾又道:“王姐姐的事,我已經有些眉目了,只要再挨個兩三年,等賢妃忘了她,咱們再想法子打點好內廷司的幾位尚宮主管,說不定還能恢復她的女史身份。”
元春沉默半晌,“王姐姐瘋了。”
史玉蟾大驚失色,差點驚呼出聲:“你說什么?”
元春神色嚴峻,“我前幾天去看過王姐姐,她連我都認不得了,說話顛三倒四,舉止怪異無狀,而且……”
兩個宮女端著一盆張牙舞爪的蟹菊走過,元春頓了片刻,等宮女們走遠了,才接著道:“我托人送進去的銀子,王姐姐分文未動,說是留著以后出宮用。她和幾個宮女同住一間房子,就睡在草席氈子上,我在里頭待了才一盞茶的工夫,就頭暈胸悶,王姐姐卻處之泰然,轉眼就能在草席上睡得香甜。”
史玉蟾沉默片刻,她們這樣的世家小姐,言行舉止或許還能刻意改變,但生活習性卻是多年養成的,穿慣了綢緞衣裳,再碰粗劣的衣物,皮膚很快就會生疹子,不是人力所能夠控制的。
從元春的描述來看,王宛臻就算沒有瘋,也差不離了。
“能治好嗎?”
元春嘆了口氣,“眼下還顧不到這里,先得想辦法把王姐姐帶出來。”
史玉蟾沉吟片刻,正要說話,一個小宮女在回廊那頭叫了一聲:“史良媛!”
元春看向水榭,里頭繁花環繞,人影幢幢,“王姐姐的事以后再說,太子妃喚姐姐呢。”
史玉蟾嗯了一聲,匆匆別過元春,往水榭去了。
賢妃和太子妃一行人還在推杯換盞,濃輝公主身穿一襲玫瑰紫瑞草云鶴金銀線繡番羅氅衣,云髻高聳,珠翠滿頭,斜臥在水榭中的軟榻上,已經喝得半醉。衣襟松散,醉眼朦朧,嘴里含含糊糊,還在念著一首頌菊詩。
宮女們怕公主受涼,為她蓋上一層杏子紅薄菱被。
公主皺著眉頭,滿嘴嚷熱,姜嬤嬤連忙按好被角,讓小宮女打起扇子,風中蘊著菊花的清苦香氣。
元春撿起掉在方磚地上的郁金色灑金披帛,放在一邊的花幾上。
姜嬤嬤看到她,低聲吩咐道:“勞煩賈女史回去取公主的枕頭來,外邊的枕頭,公主枕著不舒服。”
元春答應一聲,退出水榭,轉過回廊,忽然聽到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抬頭望去,只見幾個太監邁著輕快的腳步,簇擁著當中一位身著雅雛色漁樵耕讀紋樣交領大襟袍衫的男子,遙遙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