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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納涼的竹席上,迷糊中感覺到外婆在旁邊燃起了艾香用來驅趕蚊蟲。
好像是怕我著涼又去拿了張線毯蓋在我身上,線毯的粗糙磨蹭著脖子,讓我覺得很不舒服,扭了扭身體我調整下姿勢繼續睡……
突然有雙女人的手狠狠地抓住了我肩膀,一張娟秀卻冰冷的臉俯身正對著我,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聲音不大但很有力量地低吼,
“你還在睡呀,趕緊給我起來。”
那分明是列車上黑衣長發的那個女人,我嚇得一激靈,醒了。
剛好中巴一腳急剎,車內沒座站著的人們因為慣性往前沖,跌成一團,車廂內罵娘聲四起。
我坐在最后一排,往前沖的時候下巴磕到前排座椅的后背上,是真疼呀,但好在下意識地用雙手撐了下并無大礙。
身上蓋著的一件硬呢子西裝外套滑落到座位底下,我彎腰撿起來,那并不是我的外套。
我拎著外套四下瞅,旁邊位子上的大姐,用手指指車廂中間一位年輕的男子,他此刻正背對著我忙于攙扶那些剛剛摔成一團的人。
大姐說,衣服是他給你蓋上的。
中巴已經到了沱江鎮的主街道,因為有老人突然橫穿馬路,司機趕緊踩了剎車,估計也是嚇得夠嗆,他居然忘了罵人,只顧著大口喘粗氣。
在得知車廂內所有的人都并沒有受傷,連著念了好幾遍“菩薩保佑,菩薩保佑”。索性就靠邊停車,到沱江鎮的都在此下車。
烏泱泱的一車人,我這才看清外套的主人,原來是我在金溪壇的老熟人,那個小時候最調皮搗蛋,叫做花磊的男孩子,現如今長成了風度翩翩英俊青年。
那一年金溪壇,我們倆都考上了大學,只不過我考到了北京,而他去了上海。
寒喧過后,花磊接過外套問我,“恩人,要不要一起回金溪壇?”
我笑著婉拒,還有任務在身,要先去找到外婆,至于之后是先去廖家橋還是回金溪壇,也要和外婆商量過才知道。
他笑了笑,那等你回到金溪壇再聊吧,拎起行李朝我揮揮手,轉身走了。
花磊管我叫恩人,這可不是個玩笑話,這跟我們幼童時期發生的一件事兒有關。
那大概是我們10歲時的秋天,花嬸家的寶貝兒子花磊忽然一改平日里的調皮搗蛋勁兒,蔫了吧嘰地,不僅茶不思飯不想地,還上吐下瀉發起燒來。
最初,以為是小孩子吃錯東西吃壞肚子,鎮上請來了郎中,扎幾針煎了幾服藥吃下,感覺差不多好了。
郎中一走,病情又反復,還變本加厲燒得更狠,躺床上瞪大眼珠子,滿嘴別人聽不懂的胡話,身體盡冒虛汗。
再叫郎中來也無濟于事,打針、吃藥、掛點滴就不見好轉,也查不出病因。
郎中也許是為了給自己留退路,有意無意地暗示,家屬要有心理準備,照這樣下去可能得準備后事了。
花嬸急得直抺眼淚,但也束手無策。我跟著大人們在花嬸家瞎轉悠的時候,突然望著床上躺著的花磊,沖花叔花嬸說,“有個白胡子老爺爺老是拿著掃把追打花磊,你們快攔住他呀。”
別的大人們聽了只覺得莫名其妙,只有我外婆沉吟了下,把花叔花嬸叫到一邊叮嚀囑咐了一番。
花嬸從外村請了做道場的法師,又是敲鑼打鼓,又是燒紙錢蠟燭的,還專門請人畫了圖扎了靈屋(燒給過世了的人住的冥屋)。
如此一番折騰,花磊居然還真退燒了,一天天地好起來,沒多久又能生龍活虎上躥下跳地搗蛋了。
據說,我看見的那位白胡子老爺爺是鄰村已經過世的一位老人,跟花磊他們家還有點親戚關系。
下葬前一天下午,花磊跟著花叔去吃白事喜酒(湘西農村管有人去世叫做白喜事,結婚是紅喜事)。
趁人不注意,在還沒有燒化的紙扎靈屋上用筷子沾酒水寫了“此屋有我一半”幾個字,結果就整出了后邊這一攤子事。
多虧請了法師及時從中調停,又重新給燒了棟一模一樣的靈屋,這事兒總算是給做了個了結,花磊總算是從鬼門關撿回了一條小命兒。
自從,經歷了這一遭后,花磊不再像以前那么瞎搗蛋了,反而變得聰明好學、肯用功了,倒也算是因禍得福吧。
跟花磊話別后,我背著包沿著沱江的街道一條條地走過去找外婆。
路上忽然想起中巴上的那些夢,也想起列車上那個黑衣長發女人。
在中巴上醒來前的最后一個夢里,我明明是有看到那張臉的,可不知為何我現在就是想不起來那個女人長什么樣兒?
心里突然冒出來個疑問,那個女人究竟是人?
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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