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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小半月,季云卿來尋我時,我正在庭下梨樹前作畫。只因有人看著,不敢隨意停下。
季云卿也不催促,負手站在我身邊瞧。等我課業結束,授業的夫子走了,才開口:“聽聞你這幾日行程滿得很,還以為你莫不是要干什么大事,卻是修身養性起來了么?”
我取了水凈手,這兩天被熏陶得過了,行止都有些不正常的緩慢,朝其正兒八經一福身:“師父有所不知,這兩日來往府中的,皆是與我授課的夫子。不是我要干什么大事,實乃時局所迫。”我施施然笑著一低頭,取帕子拭手,“再等兩刻,我就該要學琴了。”
季云卿抖了抖袖子:“你好好說話。”
我嘆息一聲:“我也想啊,可我已經找不回正常說話那感覺了。”
司程這檔子捕風捉影的事沒法同人說。近日來陛下以學業繁重為由,替我擋去諸多邀約。人都見不著,事兒自然也就談不成了。又因丞相府就在對面,明目張膽說假話不好,陛下便當真給我請了一堆夫子,皆為說得上名號的學術大家,隨意往外透漏些風聲,誰人還敢不信。
這般的一對一上門教學,同彼時上學院要花的銀子不可同日而語。我心疼銀子不能白花,學習時前所未有的專心致志。陛下見了,竟然還很欣慰。
……
季云卿默然查探一番我鬼修的進度,又在我這取了忘川草藥浴的方子,才道:“上次那事,我已經查過了,大抵是一場誤會。”
我背脊挺直端莊而坐,揭開茶蓋,輕輕拂去浮起的茶葉,聞茶香,觀茶沉浮,慢條斯理抿了一口,方悠悠道:“要人命的事,還要怎么誤會?”
季云卿起身:“……咱們往后還是寫信聊罷,興許能快點。”
我臉上的從容有一瞬的破功,隱在桌下按住他:“再忍那么一會,教琴的夫子都到門口了,會看到我的。”
他便往外瞧了瞧,當真看到園外一道人為侍從擁護,請到別院。坐下,繼而道:“人類鬼修脫不開實體束縛,許多事辦起來都不甚方便,故而天鏡宮中一些天師會豢養游魂,聽其號令,其性質同萱鈴差不離。如今圣體欠安,龍氣低迷,鎮不住皇城安寧,天鏡宮放出一些游魂守衛皇宮,排除異己。游魂彼此之間有印記相認,而你身上陰氣極重,又無天鏡宮印記,沖突之下才會受到侵害。”
這話我都不信:“我不過體質偏陰,彼時又未習鬼修,怎來陰氣極重一說?”
季云卿沉吟一會,接下來的話徑直在我腦海中響起:“故而我是說,‘大抵’是場誤會。我初來天鏡宮,對其中規矩通曉不多,又未豢養過冥鬼,不清楚游魂守衛對于活人陰氣的戒備到了一種怎樣的境地。不過幾日以來,你身上只出過這么一檔子事,事后又風平浪靜,若非是我去查,天鏡宮內甚至不知道出了這事。那兩個游魂的侍主我已經找到了,嚴烈,跟隨七殿下的天師。我尋到他時,他表明自己并不知情,只是將游魂放出去做守衛,還以為他們一時貪玩,才遲遲未歸。這也是常有的事,他們有契約印記,兩個冥鬼被你封在砂礫之中,并沒有魂飛魄散,故而嚴烈并沒收到信息。”
“七殿下?”
他年方十歲,年紀尚幼,并未參與黨爭之中,不存在與陛下為敵。之后還做了個安逸王爺,與陛下關系不好不壞。與我則更不可能了,我連他面都沒見過。
七殿下沒理由害我,莫非真是誤會?
“那他就沒問你這兩只冥鬼去了哪?要怎么找回來?”
“險些出事,他自然不好討要,不過試探著問了。我既未說道是你遇險,亦未道冥鬼真實境況,只說是為人封印了。”季云卿艱難將袖子從我手下抽離,整了整,去給自己倒茶,“咱們皆是初來乍到,防人之心不可無,但也不可過于敏感,此事尚未有頭緒,暫且壓著,提高警醒便好。”
我聽罷,心中別扭:“這話當真不似是你說的。”
季云卿撇我一眼:“自然不是我,三殿下叫我這般轉告你。”
我驚詫:“你同哥哥說了?!”
“說了。”季云卿點點頭,“不過沒說出事的是你。”拿眼神一晃匍匐在我腳步睡覺狗子,老神在在道,“說是它……”
季云卿行事風格著實是一股清流,誰人能料想得到呢。我心里微妙起來:“那哥哥……信了?”
“說不清。”季云卿沉吟片刻,“但他那時的狀態,不大好,說不定真給我瞞過去了。”
“怎么說?”
“那時是他日夜兼程趕回王府,我便在門口截了他,同他道了這事。說狗子出事了,指不定是沖著咱們來的。奪舍一旦完成,便等同殼子下面換了另外一個人。”
這大抵就是司凝雪所說,陛下在宮外等了一夜,急著來找我的緣由了。
我笑得發干,不知是贊許多點,還是對陛下的心疼多點:“你倒是會挑時候。”心里同時又隱隱覺得不大妙,我和季云卿想著統一好了戰線打死不承認,卻沒注意到細節。
譬如狗子出事這事,季云卿同他說了,那我根本沒理由不告訴他啊,可我當時僅是支吾著沒作聲,且而陛下后來還特地問了我細節。
縱然是被打斷了……
想著想著,回憶起當時陛下的神情,心里冷風一陣陣的蕩,深覺不詳道:“咱們當真不能對陛下坦白么?我總覺得這樣瞞著才會出大事。”
季云卿篤定道:“至少在灌魔完成之前,暫且先不要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