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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幾日白日抽出部分時間趕路,好就著能入城的點,夜晚得以好生休息。
走走停停,未在遇見其他麻煩事。雖是見識到了不少外地的風俗,可陛下不出客棧,我大多時候也是圍在他身邊照料,夜了便要待在房間內一本本的啃鬼修之道,至多也就是在馬車過道的時候見識見識一番外頭的光景。
今個天氣格外炎熱,陛下傷口仍見不得水,我擔心路上出汗了感染,遂并沒有趕路。午后各自待在房中休息,我修鬼道之后,便不大喜歡這樣艷陽的天。除了像蒸籠之中般的熱意,那陽光曬到身上火辣辣的疼,更是前所未有的。
我歪在軟榻上,肚皮上擱著陛下給我的蜜餞,一手捏起一個,小口小口能啃許久。另一手則掌著鬼修的書,巴巴看著。
鬼修畢竟不同于仙道,人類得以修煉便是逆道而行,其中諸多禁忌。萱鈴叫我在正二八經修煉之前將相關注意事項都看好,省的日后吃暗虧。
吃到第二顆蜜餞,我抖了抖肚子,發覺木盒里頭的聲音比從前更加寥寥了。低頭看了眼,無限唏噓,今個就再吃最后一顆罷!
正看得入神,不覺有一雙手探過來,掀開我肚皮上擱置的木盒,捻了一顆蜜餞。
我眸光直追著那顆蜜餞遞延到陛下的臉上,微頓,一身煞氣方收斂起來,忙坐起身:“哥哥怎么不在休息?”
他見我挪位置,習慣似的便在我身邊落座了:“這蜜餞不好吃?”
我抱著盒子:“好吃啊!”這可是我唯一的零嘴,又是哥哥送的,自然寶貝珍惜,每天吃兩顆,都計劃好了的!
他隨意便一口含了下去,半點不似我心懷感恩,扣扣索索:“那怎么還沒有吃完?沒給季云卿?”
“要給他見著了,早八百年就沒了!我自個都還舍不得吃呢。”我卷了卷手里的書籍,丟到軟塌邊,打算從軟塌上下去,徹底給陛下騰地兒,一面趿鞋子一面道:“前個哥哥記得吧,我天天對著玉核桃有點發饞,在外頭拖了一袋回來,就是給狗子洗澡那么一會功夫,房里就剩了堆核桃殼,一顆都沒留給我啊!要不是萱鈴攔著,我都跟他翻臉了!”
我說著說著一回眸,發覺他正偏著頭,眸光稍斂,近乎溫柔的聆聽著,悶悶地笑:“多大了為個吃的吵。”
陛下近來好似愛笑了許多,當也是極難讓人把持得住啊。
他從前總是漠然地瞅著我,讓我有多遠滾多遠的,前世十多年的相處都沒這段時間給的笑臉多。難道是人經歷的事多了,心境成熟了,便更寬容豁達了?畢竟也是登過皇帝高位之人啊。
我孤疑又看他一眼,望著望著,心里頭不覺砰砰跳起來。跟懷里揣著個小雞崽子似的,一面掙扎,一面渣渣的叫喚。
陛下的眸可謂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平素里漫不經心半斂著,便有種輕慢而惑人之感,生得冷清而疏遠,一如高不可攀的神佛。稍稍笑著,那如墨如淵的眸便像是淬進了湖光,熠熠溫和。
我這才又意識到陛下再度無自覺闖進我閨房的事,又不好總拿這個說他,便干咳了兩聲不自在退開了兩步:“哥哥說的是,下回我直接湊他。”
陛下掃我一眼,像是以眼神丈量了番我推遠的距離,未道什么,拂袖斜倚在了軟塌上。
大抵是聽出我對季云卿的余怒猶存,竟沒再擺長輩勸誡的架子,一手支頤,隨意撥弄了一下落在襟前的發,順著我胡謅的話道:“嗯,若有下次,想揍就揍,他若是不配合,喚我便是。”
我一聽,哪里還有半點火氣!兩步上前。連男女之別都忘了,半蹲在榻前給他捏肩,喜笑顏開:“哥哥圣明!”一頓,“不過可非我沒事告狀,拿這等的小事煩勞哥哥你呀,我對季云卿可沒意見,就是一時情緒說漏了嘴。”
陛下眸光慢悠悠落定在我臉上,近乎專注:“這個我自然省得,你不是道喜歡他么。”片刻后見我沒答,又移開眸光,“晚些時辰,等日頭沒這么烈了,我便帶你出去走走。涵城有趣的玩意兒多,便看你樂不樂意去了。”
我起初咋聽陛下那么說,略有些尷尬,不知如何作答。可后來的話題卻是我喜歡的,隱了局促,忙答:“樂意啊,我樂意。”
陛下嗯了一聲,轉身在我的軟塌上躺下:“如今便先休息一會,你要睡便去床上吧。”
我目瞪口呆:“哥哥你不回房?”
他直接拿背對著我:“這兒涼快。”
我真是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一個大男人在房間里,我怎么在床上躺的下去!可我又下不了決心趕他,沒膽啊。
遲遲哦了一聲,挪步到窗前的桌邊坐著,繼續學習。
一刻鐘后,陛下才轉身,又面朝了我的方向。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要睡,看了他一眼沒搭話。
倒是陛下抽空乜我一眼,漫不經心的:“讀書?”
我說:“嗯。”只盼他能良心發現,知會一聲,讓我不至于在這午休的大好時機如此“勤奮”。
等了片刻沒等到一點聲響,再抬頭去看時,陛下卻已然睡熟了,呼吸平穩。
午后靜得只剩蟬鳴,我看著陛下過分無害寧靜的睡顏,卻漸漸可以聽到別的聲音,一聲一聲撞擊著耳膜,一如我心跳的頻率。
我皺了皺眉,著手揉了揉心口,不敢再看他,沉心看書去了。
……
我特地換了身新衣裳,喜氣洋洋出門之前給季云卿攔著了。
“你現在就要出去?”
陛下還沒下樓,我自然還有時間和他嘮嗑,就更喜氣洋洋同他道:“哥哥說帶我出去玩。”
他可能已經知道了,表情略幽怨,確認一般再問了遍:“不帶我?”
我從前也猜想到了他會想跟著,同陛下提及過:“可是哥哥說涵城人多,他一個人看顧不了兩個人,而我又是咱兩中比較聽話的那個,所以他就帶著我去。”
季云卿哦了一聲,坐在那不出聲。
我瞧著瞧著,有點可憐他,就道:“左右我同陛下出去是玩的,你出去是吃,咱們又不同道,不可惜的,想開些!畢竟……”我腦中靈光一閃,將玉核桃解給他,“對了,你可以帶著萱鈴去啊。”
季云卿沒應聲,眸光都沒動一下。
玉核桃里傳來一聲冷笑:“我才不去。”
他兩最近勢如水火,季云卿還是那一副不將人放在眼縫里的模樣,萱鈴更是一見著他就火氣上涌。我尋思著根本就不用擔心他倆走太近,主要的問題。是先要調解一下這兩人的關系,不然一路上光聽萱鈴抱怨了。
季云卿不接受也不抗拒,還得從萱鈴這入手。
我解下玉核桃:“今晚要燒的紙錢怕是不夠用了,少說還得買點。”每一天萱鈴能撿的沒有名分的紙錢是有限度的,因為撿好了,便要找就近的冥界商行存著,一次性存不了太多,不然便會引起注意調查。她如今身份特殊被鬼差追殺,自然要小心謹慎些。故而每天都計算著紙錢的量,一天多燒少燒了一頁都跟我急。
一聽跟錢有關,萱鈴態度便徹底變了:“你們出去不能帶些回來嗎?”
“倒也不是不能。”我搖搖頭,“陛下突然說帶我出去,以他的性子八成還是有旁的事要辦,萬一耽擱了,這子時一過,不就耽擱了嘛。你跟著季云卿出去,在他耳朵后面念著,不愁他不給你燒啊。”
萱鈴靜了半晌,不高不興從核桃里飄出來:“我近來時常懷疑他壓根聽不見我說話。”
我長長呃了一聲。
季云卿轉頭道:“我能聽見。”
我小心翼翼:“那……你給她燒紙,她陪你去吃東西?”
“嗯。”
“妥。”
終于解決掉這無休止的爭吵,真是大功一件。
……
涵城著實熱鬧非凡,都已經入夜了,還是一派繁華的光景。
穿過街道有一條小河,無數扁舟飄然其上,只隨水而曼動,水中央還有一艘格外漂亮的花船,明艷的燈光都能照到岸上來。船上多是女子,談笑之間,歡聲笑語漫過悠悠水波傳到岸邊。或有男子被聲音吸引,過橋時刻意放緩了步伐,想看又不敢看,樣子有趣得緊。
我瞧著:“這些姑娘年紀不大,怕都是沒出閣的罷?他家里人怎地放心她們這樣在外游玩?”若是我,下了學堂在外頭瘋不回家被逮著了,什么都不用說,就是一頓竹棍炒肉。我爹說,女子就該在家里呆著。
我雖然不贊同,可還是怕打的,乍見人家小小年紀過得這么肆意瀟灑,便格外艷羨。
陛下出奇地沒給我解釋什么,頓了頓步伐后繞到我的另一邊,擋住了我的視線,漫不經心道:“興許剛天黑未多久,玩一陣就該回了罷。”
我點點頭,不再去看了。
我窮鄉僻壤之處來的,后來又深居閨閣,沒見過世面。見識過那艘漂亮的花船,便開心得不得了,只是為了不丟陛下面子,才勉強沒顯出丟臉的樣子,一臉矜重地看著路邊上眾多新奇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