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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四月十三,我沒能像今天一樣等到皇恩浩蕩拎著燒雞來找我的陛下。彼時的我躺在草地上望見天邊悠然而過的肥鳥,于視野之內來來回回的幾趟,眼見那嬌憨的姿態撩撥得刻意,忍無可忍地起了身。
我歷年來鍛煉丟石子的準頭不錯,可那肥鳥受我一擊,卻愣是撐起骨氣,顫顫巍巍掉到了隔壁庭院。
到嘴的肥肉怎么能就這么飛了呢?!我當即一咬牙一跺腳,就翻了那一扇我最不想翻的墻。
我家隔壁是個大戶人家,跟我爹這個小土縣官不一樣,乃是上京的大官。里頭住著大官家的少爺,聽說是身體不好,要到我們著窮鄉僻壤、好山好水的地界養養身子。
我從前一直很討厭病弱的人,因為我在學堂就認識這么個弱柳扶風的男子。一回課堂上打瞌睡,不留神身子一歪,手肘戳了他一下。
戳在哪我沒注意,大抵是在腰腹之下,大腿之上的位置,他抬頭瞅了瞅我,臉頰一紅,當場就哭了。夾著兩腿,姿勢扭曲地趴在案桌上一把鼻涕一把淚,沒完沒了,險些沒將自己哭抽過去。
我因此挨了夫子三竹板。
更慘的是回來之后,我腫得跟包子一樣的手給陛下看見了,他給我上了藥,問我為何挨打。
我以為他要安慰我,隱隱委屈,欲將垂淚的如實道了??伤^河拆橋,藥上了一半,吧嗒合上藥箱,一句話沒說的走了,三天沒拿正眼瞧我。
從陛下的態度看,我覺得應該是我錯了。老實巴交提溜上果籃去那男子家里道歉,開口說了沒兩句,被他用爛蔬菜砸了出來。
有此番陰影,我就對牽扯上“孱弱”二字的人沒有丁點好感了。
可往往反差才是人生的真諦。
我吭哧吭哧翻過我生平最不想翻的這堵墻后,噗咚一聲栽進一方清池中,看到了……
新世界。
我掉進去的池水不深,站起來約莫剛好能沒過我的鼻息。我十多歲時習了些水性,所以剛開始也并不著急,噗咚掉進去后,稍稍適應便睜開了眼。然后腦子一僵,險些驚懼而死。
水下青濛濛的光澤偏冷,池底并未有淤泥,而是鋪設著似玉非玉的基石,有個人靜靜躺在其上,雙眸靜閉,透著水中悠悠的光線,面色慘白得不像個活人。
自面容來看,大抵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一身金銀絲流云華服,墨發若水藻般輕輕浮動,眉眼精致,徒然便生出一股子出塵的病弱美感,叫人瞧了心中一緊,都忘了害怕。
我撫上自個險些嚇僵了去的心臟,只以為他是溺了水的人,一口氣沉到底,抱住他的腰,試圖將他帶起來。因為他的衣裳太沉,搬了兩下沒成功,便大手大腳的褪下那一身的華服,只給他留了件中衣,將之扛了出來。
將人救上岸,我才開始害怕,怕自己弄了半天抱的是個死人。小心翼翼地探了下他鼻息下的呼吸,卻始終探不到點滴的動靜,好半晌,整個人像是被針刺了一般的倒跳開去。
娘噯,生平第一次見著活生生的死人了!
我腦中念頭亂冒的暈乎起來,不曉得該怎么辦才好。
再然后,他的眼霍然的睜開了。
黑曜石似的瞳就那般直直的望過來。我措手不及,剛剛支起來些的腿一軟,跌在地上愕然同他對視一陣。再不能忍,撒腿就跑了。
然將將手腳并用的爬起來,腳踝處一緊,貼上來只手,冷得我生生打了個牙顫,險些尖叫出聲,卻愣沒能掙開那一只看似柔弱的手的束縛。
少年的聲音微微虛弱道,“別怕,我不嚇你。”
我幾番掙扎無用,已然有些上火,聽得他說話之后腦中一卡,回過身怒道:“我現在快被嚇吐了,手腳抖得跟不是我的似的,你說你沒嚇我?!”
少年被我吼得一縮脖子,默默將手收回來。
“那你把我丟回池子里吧。”
我一驚,火氣登時就被淋漓的澆干了,左右望了望,縮起腿,試探著:“你剛說什么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少年神情不動,躺在那,交領的衣襟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兒精致的鎖骨,漂亮得似個瓷娃娃,正兒八經的再重復了一遍方才的話。
“你莫不是腦子被水泡壞了吧?那可是會死人的?!蔽冶凰恼J真弄懵了。
少年搖了搖頭,空靈清潤的眸子一如天光湖色的澄明,一副說什么都是認真著的表情,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沒壞,我還知道你就是鄰家的谷雨姑娘,對吧?”
我抿了抿唇,抱胸,居高臨下,“你偷窺我?”我沒見過他,他卻見過我,不是偷窺是什么?
少年沉默半晌,慢悠悠的的爬起身,撈起水池面上飄過的小肥鳥:“你聲音太大了,我每天早晨都會被你吵醒,給你寫了抗議信沒有收到么?”
唔,十四歲那年,我正學了些小曲兒。
阿爹說那是低等的伶人學的東西,頂多讓我聽聽。小時候就是這樣,愈是攔著便愈是有好奇,一回湊巧遇了個師父,學了兩招,等阿爹一出門就在家里頭吊嗓子??瓤龋瑳]想到擾了別人的清夢。
信我是收到了,但那信被熏得香噴噴的,讓我煩惱了好久,沒好意思拆。直給我爹感慨,人美了就是這樣受歡迎,沒辦法。
阿爹雖然深以為然,可還是擰著眉說寫這種矯情信的肯定也是矯情的人,窮書生,不許我看。
我思量很久,將它放到了我的枕下,以為這寫信的男子縱然太矯情了,我爹爹看不上,可我還是感謝他給我寫了十四年來第一份的情詩。著實是里程碑一樣的存在,便偷偷珍藏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