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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這日,沈府一大家子傾巢出動,過府向三皇子殿下請安回禮,徒留小爺一人裹著被子,抱著藥罐子,團著腿兒,對窗興嘆。
發呆這項活動,乃是技術活,非得有天時地利人和不可。
但聽得雙開的木門“吱呀”一聲響,小爺香閨便踏進來倆大老爺們。正是我那不成器的老道徒兒和不上道道的小和尚師兄。
“聽得寶兒你身體不適,我便和清閑煲了補湯來瞧瞧你。”小和尚仍是個靜水深流的派頭,讓出背后抱著一只食盒,恭順溫良,與之前倚老賣老,兇神惡煞大不相同的徐清閑。
我這老道徒弟還真是對我這個師父上心,恭恭敬敬把食盒擺在案前小幾上,恭恭敬敬擺出青瓷的藥盅,揭開蓋來,思慮周全地把那翻攪腸胃,折騰口鼻,傳說中的藥香味吹到小爺鼻子孔里,端起藥碗,體貼入微地用勺子翻攪著向我臉上送。
他一邊送,一邊叨叨著:“師父,這藥湯可是用了師伯珍藏多年的滋補之物,徒兒親自把持著火候熬制的。想當年,還是師父你牽著我的手,翻山越嶺,手把手教我識藥,采藥,曬藥,熬藥,還是師父你一點點拉扯我長大。清閑自幼體弱多病,一直留存在記憶里的,就是師父親手為徒兒熬的藥湯。現如今,清閑終于有機會為師父熬一碗藥。”
我看著他因為激動而顫抖的山羊胡須,和眼角歲月的魚尾紋,自動腦補出,本姑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一小老頭拉扯成大老頭的吊詭畫面,再聯想老道徒弟話中意思,咋就越想越不對勁,突然生出點某人詛咒爺爺我生病的意味來。
小爺我耷拉著眼皮睨了她一眼,裝模作樣伸出手指指小幾上一只空碗,又裝模作樣耷拉上眼。
老道不愧是我韋寶兒的徒弟,立馬會意,把藥盅里的湯藥倒出一半來,邊倒邊發自肺腑地拍著馬屁:“師父英明,這湯藥甚是燙口,多過幾遍碗就可以喝了。”說著將兩只裝了半碗黑黢黢不知放了什么東西,臭比榴蓮的藥汁兒推到我面前,諂媚道:“師父,請用藥吧,徒兒嘗過了,不燙。”
“媽的,老子意思是,老子他媽的剛喝完一大缸狗屁藥汁,你丫的又來灌腸,叫你有多遠滾多遠。還有,你丫嘗過了還給我喝,男女授受不親,你懂不懂?”爺爺我瞬間拍案而起,秒開暴走模式。
“。。。。。。”
師兄滿臉黑線,上前拉住我,按回床榻上,道:“寶兒你也不必動氣,清閑也是好意。”
“再好意,你叫人一早上灌一缸藥試試,你丫真以為藥不能停啊?”小爺我再次在試圖沖破束縛拍案崛起未果后,被按回位子上老實待著。
而我那倒霉蛋徒兒,此時猶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看著老道徒弟打碎牙往肚里咽,默默收著藥盅,反思自己剛說的話,好像有點過分了。
“唉,好了好了,算你有孝心。把藥給師父我拿過來。”我揮揮袖袍,打他手中端過藥碗,然后,一屏氣,一伸脖子——
那個王八蛋曾跟我說過,喝藥不過一閉眼一伸脖子的事,憋住了氣,開頭是苦的,后頭就嘗不出來了。奶奶的個爺爺,藥汁的苦味由口唇蔓延至肚腹,再傳至四肢百骸。苦,極苦,還不似川貝母枇杷膏苦中帶甜,溫潤滑順,而是特有的一種澀口味道,仿佛能透過口感看到百種草藥里沉積的灰塵,特別是眼看著那黑黢黢的東西流到嘴里,好像自內而外腐蝕了軀體。
中間幾次忍不住停下來,但看到徒弟期待的目光,和考慮到愛徒心理健康發展,老子豁出去了。
終于趟過漫漫苦海,不,是吞下浩浩苦海,爺“啪”的一聲把碗拍到桌上,拿袖子一抹嘴角,道:“爽!”
愛徒感動得熱淚盈眶,道:“師父——”
青春常駐的我摸摸面前面容滄桑的老道,道:“乖,為師喝了,你的一片孝心為師收下了,你不該不高興了。”
老道徒弟繼續熱淚盈眶,無覓師兄說:“清閑其實是想說,這藥原本就是兩頓的劑量,本來是先帶來,先讓你把今兒早上的服了,剩的再送小廚房,等中午再熱熱喝。。。。。。”
“。。。。。。”容我吐會兒血。
待我吐完了血,便好整以暇地開啟周扒皮揩油模式。
小爺我抿一口徒弟送上前的雨后龍井,二郎腿一翹,道:“地主家也沒有余糧啊。哦,串臺詞了。那什么,我這人向來恩怨分明,這回可是被你們坑了。怎么著,是等著小爺我坑回去,還是賣我個人情,好好將功補過啊?”
一見我這地痞無賴相,老道徒弟頓時嚇得哆哆嗦嗦,小心翼翼瞅了眼他師伯,又在我的淫威下放棄了暗通款曲的打算。
而被老道徒弟視為靠山的孩子他師伯,我的小和尚師兄,卻穩如泰山,鎮定自若,不畏強權道:“此事乃清閑一人之失,當由他一力承擔。”
“師伯——你——”老道徒弟欲哭無淚。
“哈哈,師兄還真是。。。。。。還真是個妙人。那好吧,既然師兄發話了,小爺我也不會不賣你面子,清閑徒兒,為師就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附耳過來。”
我揪著清閑獻上來的耳朵,悄聲道:“。。@#@¥%…………”
卻見無覓眉頭緊皺,道:“寶兒,這樣,恐怕不妥吧。”
“有啥不妥的,不是你說要他一力承擔的嗎?”
一臉綠色的清閑老道“吧嗒”一聲跪在我面前,誠惶誠恐道:“師父,徒兒知錯了。可您這將功補過的任務實在是有違出家人的信條,這這,清閑實在是——”
“怎么著?”我一露市儈嘴臉:“小老兒你還學會和你爺爺我討價還價了哪?”
“徒兒不敢,只是這,這……恕徒兒直言,調戲良家婦女之事,實非君子之行,于師父陰德有虧。”
“陰德個屁!你個榆木疙瘩腦子,不對,你是金剛鉆的腦子,鉆都鉆不開。你師父我是那樣的人嗎?你師父我做事自然有我自己的道理。近來我大哥和玉樓關系日益尷尬,再沒點動作做個藥引子,我大哥那個悶葫蘆實在看不透自己的真心,萬一真一氣憋過勁去,娶了顧小姐,你覺得他倆能幸福嗎?你們咋就沒有一顆關愛他人幸福生活的心呢?我叫你去調戲我大嫂玉樓,就是要你下這個藥引子,叫我大哥不鳴則已一敏驚人,此舉可激發大哥對大嫂強烈的保護欲,然后一舉退婚,說不定還會抵抗家長,上演一場私奔出逃,成就神仙眷侶的佳話。你說我這叫損陰德?我呸,我這明明就是在積德好不好。你們佛祖不還說過,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么?這說明佛祖也有做紅娘月老的興趣愛好,我們應當緊跟時代的潮流,爭當牽線搭橋的新時代媒婆。懂么?”我叨叨半天,吐沫星子橫飛,完了呷口茶,端端正正看著被洗腦的群眾。
無覓半信半疑道:“佛祖什么時候說過這話了?還有,就算是牽線搭橋成就良緣的好事,也沒必要這么折騰吧,換點別的方法不行嗎?”
小爺我傲骨錚錚,哪能說換就換?我一仰頭,藐視道:“這叫劇情需要,要得就是窮折騰。”
“師父,那也沒必要讓徒兒我去做這損陰德的勾當,來成就您的積德吧?您自己咋不去……”徐清閑哭喪著臉,哼哼唧唧表明了的,就是不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