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醇涼也不明白自己說這話的動機是什么,但菁華聽了不禁動了怒氣。她此次來并沒想過要傷害醇涼,她也從沒把醇涼當作女人妒忌的犧牲品,即使她做的事都算的上卑鄙,卻也不愿以狠毒面目對待另一個像她一樣的女人,愛仇天涯的人,都不應該有錯。可是醇涼將她最在乎的事說的那樣一文不值,她不高興?!澳憔筒幌雴枂?,為什么我后來做了孟婆,為什么你又做了孟婆?”
“司魂和我說過,無非就是醇涼和他的事被發現了。但我無所謂,也傷不動心?!?
“我呢?我的事你又知道多少,緣何你們被發現,你又可曾想過?”
醇涼不想糾纏于那場她絲毫不了解的紛爭,可偏偏一個個的都殷勤的拉她進入記憶的洪淵,盡管如此,她仍舊感受不到當年自己的感受,讓這周遭的人都失望了。
菁華自知如何逼問醇涼都是對牛彈琴,所有人在醇涼面前都要唱整場的獨角戲?!澳俏腋嬖V你,是我告訴天帝的?!陛既A本想以盛氣凌人恩的姿態發泄不快,卻沒辦法,她說起自己的錯失總還是失了底氣。
梨花林里的日子平淡寧靜,每一天都像在重復前一天。但是令菁華滿足的是,仇天涯日日都去,她如愿以償的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哪怕她只能在樹后羨慕,哪怕仇天涯來看的是另一個人,哪怕仇天涯從來都未注意到她的存在。菁華沒有多大的野心,她有的是夢想而不是自不量力,她早已滿足,更不在乎仇天涯愛的是誰,菁華的眼里從來只有他一人,所以能看見他就夠了,他愛誰,她看不見。她不恨醇涼,不怨命運,她甚至覺得自己幸運的不夠真實。若不是那張寫著“執手天涯”的宣紙被發現,菁華藏匿的心思被揭露,大概所有事情都不會發生過,一直沒有時限的好下去。
天帝大怒,本來見菁華有靈性,又是陸判舉薦的,才會讓她位列仙班,現在她卻敢對自己最器重的臣子懷有這種心思,她也配!菁華是斷斷不能留了。天帝下令褫奪菁華仙身,貶她回地府做孟婆,從此以后,仇天涯永遠不可能見到這個人。
菁華不在乎受苦受難,她也可以守住寂寞,看著仇天涯和另一個女人相愛,但是獨獨不可以抹殺她的記憶。她的命是仇天涯給的,她的人生是為仇天涯活的,沒有仇天涯的日子就是在要她的命。于是那一刻,擁有虔誠神圣心靈的她動了惡意,為什么,她只是遙遙地望著他,就要承受生命不可承受的苦痛,那仇天涯和醇涼呢?他們花前月下那么久,可曾有過絲毫的波折,天下只有他們配執手長安,而自己連惦念都是不該的嗎?
菁華向天帝告發了仇天涯和醇涼,并非為了“將功贖罪”,只是源于傷心欲絕,并且最后她也的確未得到任何的寬恕,唯一不同的,就是痛苦的又多了兩個人。
一時的惡念,菁華有過心虛和恐懼,但那種心理沒有存在太久就被一碗孟婆湯消釋了。天上的風波持續了十幾天,她在地府麻木的生活了十幾年,直到醇涼的到來,她悲劇的記憶復蘇了,她還能奢求什么,任記憶折磨罷了。不顧陸判的多番挽留,她離開了她最熟悉的地方,就是這時,她失魂的走出鬼門關,刑天出現在她面前,他笑意頗深,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想不想搶回仇天涯?”
她想嗎?她從未想過非要跟他在一起不可,又何況他不愛她……菁華討厭一醒來就直視自己的膽怯和懦弱,但是醇涼失去記憶,天涯因她受罰,幾十年的壓抑不夠她換來一次爭取嗎?
菁華答應了,反正已經做過一次卑鄙的事,與魔為伍又能如何,既然不能顧全所有人,那就為了他放縱一次有何不可?
于是刑天助她奪取妖尊之位,代價就是她必須唯刑天之命是從……從此妖魔兩界,盡在刑天之手。
這段故事算是填埋了醇涼記憶的最后一處空缺。
“你恨我嗎?!陛既A問。
“你該問的是醇涼,不是我。”
“我只是相信,哪怕你一無所知,也還是會在乎天涯的吧。”
醇涼手里沒斷了熬湯,臉上是淡漠的表情?!八阅憬裉靵硎庆乓膯??只可惜我不在乎。”
菁華徹底憤怒了,“你不在乎?你憑什么不在乎!你像個活死人一樣的度過了八百年,你有的無非就是天涯的在乎,你一無所有,才會肆無忌憚的冷眼對待他,若不是他執著,你在哪里都是無足輕重的,你擁有的只有他,而現在連他也都失去了,你說你不在乎他,叫我如何相信!”
我擁有的只有他?
大概是“擁有”兩字太刺耳,又或許能夠擁有對于醇涼來說太珍貴,菁華的話像鐘鳴一樣,將她漠不關心的閉塞耳朵叫醒。
知道他愿意不求回報的一直等下去,而她擁有的無非就是他的等待,無論她多冷漠、無知無覺,司魂還是本能一樣的以低姿態笑對著她。
是啊,醇涼,就因為這樣,你便憑著被人在乎的優越感將他放置不理,在你自己都從未發覺的情況下驅使他、折磨他,偶爾的感動不過就像是施舍給他繼續下去的微薄希望,醇涼,你享受,所以你不改變,不為過去的記憶做出一丁點努力,也讓他不變的一直以你為重,只因為你仗著連你自己都懷疑的唯美過去,可你沒有想過,有一天,那個人也會如報復似的把你遺忘。醇涼!他不在了,你當真不心痛么?除了他,你什么都沒有??!
就這么一瞬間,醇涼仿佛想明白了一切,可是腦海中不斷竄出的“來不及”三個字把她丟進絕望的潮水中吞沒。
看見醇涼怔住了,菁華覺得自己的話有些過激,對待醇涼,她總是認為自己愧對。
“我和你說這些做什么,不過,我愛了一輩子的人被他愛了一輩子的人不待見,我見不慣這樣的事。”菁華遞給她一個東西,醇涼本能地接到手里,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魂玉已經在手心里了,微弱的靈光在她的目光中亮了一下,最后熄滅,像是永遠不再打算亮起。
“這個,就當是我替他還你的,以后你們再無關聯。”菁華說完,她以為醇涼會反抗,或一如往常地偽裝,結果卻是醇涼舉著魂玉一聲不吭。
留下醇涼越想越深,越來越顛覆自己對這八百年時光的理解,甚至不知道菁華是何時離開的。
她覺得,菁華是可憐的。
世人皆道司魂等了她八百年,又有誰注意過菁華等了仇天涯更久。
彼岸花,用最艷目的紅色安慰了走向奈何橋的萬縷亡魂,承照夕陽的光芒,給冥界開辟了一方不冷的天地,也奮不顧身的將自己融入湯中使人忘憂,讓人了無牽掛的走下去,彼岸花是有情的花,偏偏做了最無情的事。黃泉路上一滴血,菁華就視仇天涯為一生的夢想,潛心修煉、步入正道是為他,觸犯天規、墮入妖道也是為他。若說醇涼與仇天涯是這世上最不幸的眷侶,又焉知菁華不是八百年前風起云涌、波詭云譎的犧牲品?
然而這時,醇涼沒有閑情去惋惜菁華,她該做的是立刻弄清楚她現在是誰,是孟婆?是醇涼?
是誰都不要緊,而他只有一個。
菁華一步步走進司魂,后者離得亭子遠遠的,正站在花叢前眺望著遠方出神。“在看什么?”她問。
司魂聞聲轉向她,語氣里不含情感,“你從外面回來了?!?
“是啊?!陛既A扎進他的懷里,攬住司魂的腰,“終于忙完了事情回來找你?!彼净暧行┎蛔栽冢p輕解開她的雙臂,菁華的眼神露出些許落寞。司魂說:“外面是什么樣兒的?!?
“怎么,你想出去了?我的妖境不好嗎?”
沉默了一會兒,他似乎終于想好了要言說的話語的前后:“妖境的確甚美,可自打我醒來便無所事事,終日在亭子邊閑走,難免就空下心來多思些東西,一個人,被困在一個地方很久,即便那里美不勝收,心里也會煎熬無比的吧。”
“你心里不好受?才幾天而已,不至于就膩成這樣了吧?!陛既A緩解氣氛說道。
司魂突然很認真的問她:“你在這里多久了?”
“我?”菁華想了想,“在這里待的確實是很有年頭了,可是我沒覺得難捱,還挺怡然自得的。”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說出剛才那番話,但不像是在說我自己,而是影影綽綽看到了另一個人被困住,心里好像在為她難受,我以為會是你。”
醇涼的影子還在他的腦海里陰魂不散,菁華的呼吸不知不覺急促了一點,“你啊,就是閑來無事便忍不住胡思亂想。總有一天我們會遠走高飛,去一一看遍大千世界,只是現在還不能?!?
這樣的話語為何好生耳熟,她說自己是她的愛人,那或許是過去她常在他的耳畔呢喃這樣的情話吧。他的想法似乎能夠印證菁華對他所述的一切,用不著菁華去自圓其說,他自己不自覺地說服了自己,不止,連這亭子,這花叢,都讓記憶空白的他倍感熟悉。
這時菁華突然捂著胸口,眉頭緊皺,司魂扶住她,問:“你怎么了?”
菁華勉強笑笑,“沒事?!?
司魂將她扶進亭子里的榻上休息,菁華看見司魂因無知而頗顯擔憂的神情,安慰似的說:“我之前受過一些傷,動及周身,今日又去了冥陰之地,所以傷了些氣脈?!?
司魂聽罷,兩指點在她眉心,開始向菁華的體內輸入些功力,輸完之后,菁華疑惑地問:“你怎么懂得運功之法?”
“我不知道,偶然間發覺的,怎樣,你有沒有感覺好些。”
菁華柔情一笑,“好很多了。”
司魂方才指尖的觸感冰涼,他的手摸向菁華的額頭,說:“你的額頭很涼,既是一方之主,手握乾坤,怎么會讓自己受這么多傷害?!?
可惜她只是個傀儡而已,現在還要他困在妖境陪她一起做傀儡,不過好在他們兩人在一起,其他的就都沒關系了。菁華忍不住輕聲說:“你從沒對我這么好過?!?
“是么?!彼詾檫@點小事在以前不算的什么的,若按她給他講的曾經來看的話。
“我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有運氣被疼惜……”菁華怔怔地說。在梨園樹后見慣了仇天涯與醇涼近乎親人般的情愫,看膩了司魂八百年的不依不饒,如今那些她曾羨慕過的嫉妒過的渴求過的看清過的終于有人給予了自己,她反而患得患失了起來,不相信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