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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華緩緩睜開眼睛,和孟婆亭一樣的亭子,和黃泉路旁一樣的彼岸花,唯獨與冥界不同的是這灑了一整個妖境的月光。當她坐起身的時候,刑天就坐在另一個地方喝酒,遠望整個妖境,沒有一只妖,刑天來到妖境的時候,從來都沒有妖敢留下。
“我沒事?”菁華像是確認似的,翻看自己手上的傷口。
刑天冷笑一聲,“你的命歸我所掌,哪那么容易死,我抽干了個替死鬼的血給你。”干了一杯酒之后,他抹了一下嘴,聲音陰沉地說:“至于那個女妭,現在只剩下了一顆頭,就埋在你的花下面。我們跟她尚有利益牽扯她都敢對你下手,就算這次我救了你,她放縱于六界之外不受人所驅,難保不會有下次,對我來說,你更有用。”
“埋在妖境里?那個怪物遲早會長出來的。”
“等她長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是這個世道了。怪物……”刑天停頓了一下,語氣復雜地說:“要是當初我也有復生的能力就好了。”
“天涯呢?”
刑天本來喝酒喝得迷離,此時一聽到司魂的名字,眼睛便定住了,“他?他人沒事,但記憶估計已經死了。”
“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嗎,你的血如今在他體內流淌,讓他失憶了,他現在還沒醒,就在妖境。”
菁華回想起昏迷之前自己割破手腕的那一瞬間,還有女妭陰邪的笑臉,當時她只想著救他,并未顧及別的,如今看來,像是上天垂憐,意外之喜。司魂失憶了,他不再糾結自己守候的人是醇涼還是孟婆,不再執著于別人叫他司魂還是仇天涯,不會在乎她是菁華還是妖尊。他從未知道過她,此時的失憶,失掉的是有關醇涼的那段執著不舍的記憶,而她,在八百年之后,終于能夠頂替醇涼,成為他生命里出現的最濃墨重彩的一筆。那么她,是不是終于等到了他?
“妖界交還給你,我只要天涯,”菁華說,“讓我帶他走,我們兩清。”
“兩清?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和仇天涯,你也配?”
菁華咬著牙說:“刑天,難道你要出爾反爾,你忘了我當初答應你的條件了嗎?
“別這副神情,你想要的是得到了,可我的還沒。你,和整個妖境都是我刑天的,我想怎樣就怎樣,我要誰生誰就生,我要誰死誰就死,仇天涯可以先交到你手里,但是你們不能離開妖境,一切等我做完了再說。”菁華素不愛聽刑天的神叨,不予以回應,但只要天涯在她手里,其他的都不重要。這時刑天突然把一個東西扔到她手里,說:“還有這個,早點解決了,否則冥界的人遲早會找到妖境。”
菁華坐在司魂身邊,看著他睜開眼睛,那瞳孔里反射出來的不再是疲憊與深沉,倒像是空洞和迷茫。菁華朱唇一彎,聲音柔得能將人融化:“你醒了。”
司魂帶著未完全清醒的意識打量這整個妖界,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好像有很多東西在嘴邊要說出,可是試了一試,卻發現不知道要說什么,于是將視線轉移到這個他醒來時唯一發出聲音的人的身上,“你是誰?”低頭皺著眉思忖了一下,然后添了一句:“我是誰?”
他還是愛皺眉,他和醇涼在一起時所習慣做出的一切,她都想要他忘掉拋掉,所以她不樂意看見他蹙眉的額頭,將手按在他的眉心,既像是安撫重新接受世間的初醒的他,又像是要抹去些什么。“我?”菁華微笑,用最柔情的面目面對司魂,“你忘了啊,是你給的我生命,至于你,曾經是很了不起的人,不過去過的都過去了,我只告訴你從現在開始的——我叫菁華,是妖界的尊主,你叫仇天涯,是我愛的人。”
司魂的記憶無可追溯,可他總隱隱覺得這其中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被摸著眉頭的感覺很熟悉,可又好像不是這種感覺,或者說,好像這個人給他的感覺不對。那到底,該是怎樣的呢?
“好了,你才剛醒,別想太多,我還有些事,有什么要吩咐的就告訴妖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夕陽美好,照清奈何橋。
忘川河水粉色不減,正午時分,奈何橋上霧氣盡散,醇涼數著分秒計時辰,惦念著時辰算天數,不知不覺,司魂不在已有十幾日了,并且杳無音訊。
陸判,龍城,龍譯,蘇子幕,聽諦,那一圈子人都在地衙商量著找司魂的下落,唯有她,只能悄無聲息的撕扯晌午剛摘來的花。醇涼覺得,她是世間最沒用的人,可她不愿承認,并希望自己的心境像花瓣撕扯般寂靜無波瀾,她從沒停止過自我欺騙。
正午時分,孟婆亭應該只有醇涼一人,是說話的好時候,菁華一步一步邁上臺階,是懷念還是心酸,讓她那么想掉眼淚,但是女人仿佛都是喜歡自我欺騙的存在,為了自我的高高在上而去抑制。
女人是多奇妙的存在。醇涼是冷冽的清酒,口中微辛甘香留,無言落寞述離愁;菁華是挺立而嬌艷的花,昂首接受世人的拜服;聽諦是輕細綿軟的白云,非要從中抓出什么,也只是在手中蒸發無影的空氣;龍城是張揚燦爛的向日葵,她很簡單,因為大膽追著最喜歡的太陽,她有驕傲,賦上一層金色,只追逐最亮的地方。
聽見異響,醇涼回頭,見到的是一個她認識的陌生人。
“是你?”
“你記得我?”菁華莫名的驚喜,連仇天涯都不記得的孟婆,居然會記住一個人。
“我記得,你是我喝下孟婆湯后見到的第一個人。你是原來的孟婆。”
醇涼清楚的記得,在她宛如出生般記憶空白的時候,聽到的第一句話是陸判對這個人說:“你自由了。”從此,醇涼便替她囚禁在望鄉臺上,百年寂寞,緣由不知。
“是我。”菁華美艷一笑,摒棄妖魅,眼神清澈友善,讓人一不小心就真的相信她們可以真誠相待,“我的名字叫菁華,也是如今的妖尊。”
哦,她是妖尊。醇涼沒有可以與她交談下去的話,即便知道此人不會是來耐心來看她熬湯的,甚至極有可能來者不善,但那又怎樣,任何事對她來說都該是無關緊要的,什么都沒有的人,會怕遇到更糟糕的嗎?
她還是原來的樣子,菁華想。遺世獨立,淡漠純凈,她的性子沒改變,只是眉眼間多了些滄桑,也許叫孟婆的人都會變得憔悴,或者說是老吧。沒錯,不是只有司魂才記得醇涼最初最美好的模樣,菁華也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默默記得。
菁華知道等醇涼開口與人說話只會空撲一場,于是她先開門見山地說:“天涯在我那了。”
醇涼手里刺痛,低頭看,原來被花刺扎到了,指尖冒起一滴深沉飽滿的血珠。怎么這樣不小心,醇涼暗暗嗔罵自己沒用,反手將血滴入鍋中,鍋里的水正在沸騰,什么都沒有。醇涼看著自己的血被滾水搗碎、消失,她一次次忍痛滴落的血在沸熱的水中消失的無影無蹤,又有誰能嘗出那碗馨香紅艷的湯里有她血的鮮甜味道?
“是嗎,他在你那啊。”醇涼的眼神停止惋惜,好整以暇地做著事,把滿滿一籃子的花瓣悉數抖落進沸水里,空出來的籃子放在原來的位置,把另一捧彼岸花拿過來接著撕,整個過程干凈利落,井然有序。原本她心里一直惦念著司魂的下落,可此時被一個女人以這樣的姿態來告訴她,不知道為什么,她只會表現出冷漠。
菁華不著急,靜靜等候,她知道醇涼還有一層驕傲沒有剝下。
繼續撕扯著花瓣,氣氛又變得安靜,沒有大的動作幫她隱匿情感,醇涼終于繃不住了,“他怎么會在你那。”
是菁華猜到的反應,除了仇天涯,菁華應該是最了解醇涼的人了。菁華盯著被沸水翻滾、煮爛的花瓣,嘀咕說:“它們沒有我命好。”
醇涼沒聽清,問:“什么?”
“天涯被女妭抓傷,我給他換了我的血,他已經失憶了。”
手尖的微孔傷口一陣銳痛,醇涼把手指貼在唇上吸吮。
不等醇涼作聲,菁華接著說:“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我有孟婆之身,可沒有彼岸花斷然不能成湯,忘川河水、奈何橋霧都不打緊,唯有此物最斷思。的確,彼岸花依土自生,陽間本不該種的出來,但我可以給你一個明白——我之所以能讓天涯忘了你,是因為我本身就是一朵彼岸花。”
彼岸花?
前殿眾人正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望鄉臺卻寧靜的只能聽見有個女人說她是彼岸花。地府陰氣重,府中生靈不宜成精,她卻說她是彼岸花,覺得今天一天都過得可笑,醇涼竟還和她像熟識一樣的談論仇天涯。菁華口口聲聲喚著他天涯,醇涼覺得喉嚨發緊。這是她已經忘記的名字,可是在司魂的記憶灌輸中,醇涼得知,這個名字是屬于她口中的。
醇涼不愿說話,菁華只好自拈過去幾百年的糾葛,眼角眉梢皆是失落。
“其實我們不只是八百年前在望鄉臺才見過面。”
八百年,這個數字太熟悉了,仿佛所有生活都源于那一年的天翻地覆,醇涼空白的腦海總被各種八百年前延續的疼痛話語充斥。
菁華習慣地尋了個木凳坐下,娓娓道來。
“你可知很久以前魔界進攻冥界的那一戰,就是聽諦幫著打開鬼門關的那次。這種事天界少不得要派出天涯,并且毫無懸念的,魔界敗退。天涯回去之后,一定像往常一樣去找你了吧。”
醇涼哪里記得,不過想想也應該是如此。只是他們想不到,仇天涯生涯里數不勝數的征戰中的一戰,卻成就了一條生命。魔君狠厲,仇天涯再英勇也難免受傷,劍戟對招,抹開了傷口,仇天涯的鮮血便滴落在黃泉路旁的一顆彼岸花身上,彼岸花搖曳,當時就有了靈氣。那朵彼岸花就是今日的菁華。
“你知道為什么天涯的血可以讓我成精嗎?因為他的真身是南海上的一縷清風,受凈土熏陶,一日地藏王菩薩去會觀音大士,佛光大顯,那清風受映照便生成了他。”
這些醇涼所不知曉的溯源從菁華口中說出令人不悅,但醇涼沒有表現出來,甚至她根本就察覺不到自己醋意翻涌,她自言自語說:“原來是這樣。”
“受了他的靈氣,我朦朧睜開眼,只看見了這個世間最血性純凈的男子,他的血很熱,銀光紋龍甲在身,畫龍擎天戟在手,他便成了六界最屹立不倒的神……”菁華眺望著熾烈的夕陽,眼里溢出了近乎迷失的癡迷和向往,似乎她看到了世上最美的畫面,畫面里有世上最無以比擬的人。
菁華是地府唯一成精的生靈,又生來向善,于是陸判對菁華悉心引導,助她修道。她完全可以一直留在地府,或許會做個冥神,又或者繼續潛心修煉,總之其前程不可限量,但是為了靠近仇天涯,她立志要到高不可攀的天上去,陸判不知情,權當菁華不是池中之物,也是欣慰十分。菁華積取了足夠的陰德之后,陸判親自去天庭舉薦,懷著嫁女兒的心情讓菁華飛升成仙。于是,梨花林里,醇涼多了相伴的人,菁華為她采花釀酒,就好像今天一樣,別人為她采花煮湯。
“自從我有了意識開始,我的生命便刻上了天涯的相貌,我的整個人生都像是被詛咒了一樣要為他而活,他是我的信念,哪怕他從來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醇涼性子孤冷高傲,此時卻極想酸菁華一句:“那莫大的干系與你而言是生命,對他來說不過是受傷時留下的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