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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醇姐姐!”
喊了第一遍醇涼沒反應過來,龍城又喊了一遍。
“醇姐姐!”
醇涼聽見有人喊叫,一抬頭,眼前的柱子上繞著條金蛇,眼睛黑溜溜的,漂亮極了,信子都快要舔到她零落的發絲上,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在叫我嗎?”
“是啊,醇姐姐!”
“司陽大人怎么來了?!?
“閑來無事,過來看看你?!饼埑堑奈舶突伟』?,像高興的小狗一樣。這時一隊鬼差從孟婆亭前經過,整齊得很,龍城看起了熱鬧。
“勞大人掛心了。”
龍城回神說:“別叫我‘大人’‘大人’的,跟叫天涯哥哥似的,叫我龍城!”
“你是說司魂大人么?!?
龍城順著柱子爬到桌子上,和滿桌子的鍋碗瓢盆打起了交道?!按冀憬悖阏娴牟挥浀锰煅母绺鐔??”
醇涼搖了搖頭。
“那你也不記得我了?”龍城在碗間游走,尾巴把碗碰出了一堆的響聲。
醇涼又搖頭。
醇涼端起一碗孟婆湯,龍城不知道什么時候纏上了她的手腕,頭探進碗里,吐著信子去嗅,問:“就是因為這個?”
醇涼點頭。
龍城把小尖尖腦袋晃得失落,沿著醇涼的胳膊爬了上去,貼在醇涼的后頸上,在醇涼耳邊說:“我告訴你個秘密。”
“什么?”
龍城躥到醇涼的另一只耳邊:“天涯哥哥可喜歡你了?!?
醇涼的嘴角彎起,后頸涼的一陣激靈,卻一點也不嫌龍城礙事,說:“他喜歡的是醇涼?!?
龍城向前伸了伸身子,跑到醇涼面前,讓自己滿滿的出現在醇涼的視線里?!澳憔褪谴紱霭。 ?
“我是孟婆。”
哎呀,糊里糊涂,糊里糊涂……龍城腦仁生疼,爬回醇涼的耳朵旁,不擋著醇涼做事,把話題引到自己身上:“反正還有兩天我就變回去了,嘿嘿,高興,高興!”
醇涼笑得很燦爛,“是呢,恭喜大人?!?
龍城不知道看見什么好看的玩意兒,伸直了去看亭外,把身子探得遠遠的,最后麻繩一樣的身體“吧唧”一聲掉在了地上。醇涼不慌不忙,放下手里的活,騰出空去撿起龍城,手感澀澀的,然后把他舉在柱子邊上,龍城自己識趣的攀上柱子。醇涼又回去煮湯了。
“對了,司魂大人為什么罰你???”
龍城口沒遮攔,正要說:“因為……”
“因為他直呼聽諦是狗,犯了大不敬之罪?!蓖ね鈧鱽砗迫焕事?,打斷了龍城。
醇涼光聽聲音也知道是誰來了。
“天涯哥哥!”龍城爬了下去,來到司魂腳邊,繞著司魂的腿爬到司魂的身體上,最后把司魂的手臂作為棲身的地方?!罢f聽諦是狗的不是我,是蘇子幕!”
“是嗎?我看是你自己記錯了自己的話,去找蘇子幕,你倆好好捋捋到底是誰說的,去!”
司魂再晚一步,就會讓龍城這個口無遮攔的把彼岸花被砍一事給說出來了。擔上了個莫須有的罪名,龍城也得乖乖吃啞炮,像挨了揍落跑的小狗一樣被司魂趕走了,臨了司魂還送了一句:“路上小心點,最近有不少投胎的鷹,會吃蛇的!”
等孟婆亭清凈了,醇涼也不看司魂,背對著他說:“大人何必挖苦司陽大人?!?
“一點打趣,不算挖苦。”
司魂靜靜的站在那里許久,醇涼不說話,他也不出聲。過了一會,醇涼開口:“大人,最近怎么有這么多鬼差巡府?。俊?
提到這個,司魂的臉色比落跑的龍城還難看三分,半天了才說:“還不是為了抓那個褒姒?!?
醇涼回頭,上了心,問:“她又跑了么?什么時候的事?”
“三天前?!?
醇涼想起自己是個沒用的人,又老老實實轉回去弄湯了。
司魂走到她的身邊,從前面望出去,鬼差已經沒有原來多了,所有陰使是否盡責全都看入他的眼中,安寧的望鄉臺都落得些緊張的氣氛?!坝锌赡苁翘拥饺碎g了,否則她真有本事,這幾天快把地府翻遍了還找不著;話說她要是真在人間也好辦,總不會有能耐逃到妖魔二界吧。”
醇涼心里重似千斤,嘴上隨便搭著話似的:“她怎么逃的啊。”
“妖媚禍水啊。”
蘇子幕說的沒錯,天生的禍水,不需要用手段,自帶的迷惑人的本領獨一無二。不過褒姒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動人心的厲害之處,稀里糊涂的就得以脫逃,不是她去狐媚別人,卻是別人看了她的美貌自己迷了心,任憑她在自己眼前溜走。
待了一會兒,司魂說:“我得走了,還得去抓她呢?!?
“大人慢走。”
褒姒知道周幽王浸在忘川河下,她不愛他,怎還愿與他在做一世夫妻,所謂逃,也只是給自己搏回自愿罷了。醇涼想,這大概就是她敢逃了一次又一次的原因吧。
司魂剛走了一刻鐘,醇涼聽見奈河橋下的忘川河有異動,一開始并未留意,時間久了聲音從未停止,她開始好奇。遙遙的打量了一會兒,看不出個什么,這時醇涼腦海里出現了司魂的話:褒姒還沒找到。
難道……
環視了一圈,鬼差基本上沒影了,估計他們都咬定褒姒上了陽間,所以放棄了對地府的巡查。
那么,她要怎么辦?
醇涼“噔噔噔”跑下望鄉臺,想離近一些看個仔細,踩在最后一塊臺階的時候,醇涼邁不下去了。
——她不可以離開望鄉臺
她曾有過回去的念頭,自己是最沒用的,沒法力,沒權力,總歸要安于守職才是她唯一的作為,可是這望鄉臺既無結界又無法陣,一腳邁出便是天地,何以囚禁了她八百年?這時河邊的響聲又把她敲醒。她又不是要逃離,她很快還會回來,只是去看看,并沒有什么大礙吧?
這一腳踩的結結實實,醇涼幾步跑到橋下,來到河邊,觀察河面許久,響聲就是從這里傳出來的。若是再無發現,她便要回望鄉臺了,左右自己是閑人,看一眼也就盡人事了。
突然一個人影從河里翻了上來,醇涼定睛一看,居然真的是褒姒。褒姒很痛苦,一張精致的好臉都糾結在了一起,醇涼過去扶她,薄絲輕紗已經被浸透,醇涼握得一手河水,手心苦的發疼,鉆心入骨,褒姒渾身浸在水里那么久,是如何挨過來的……
褒姒虛弱的幾乎難以站立,感覺到有人扶她,掙扎著眼皮一看,嘴里氣若游絲:“孟婆……這河怎么這樣苦……”
醇涼回答的猶猶豫豫:“這……這是忘川河。”
“忘川河,”褒姒困難地回頭看向忘川河,“這么苦,幽王……就是在這里?”
“是。”
“孟婆,你幫幫我,你能幫幫我么,他們都在抓我,我不想投胎!”褒姒把頭搖地比河中的浪還要強烈。
“他們遲早會找到你的,除非你一直躲在河里,可你受不住。”
司魂想起自己昨天上陽間時帶回來了一顆紅石珠子,方才忘了給醇涼,返身又回到望鄉臺,這一回卻發現望鄉臺居然空無一人,即刻就慌了,喊了幾聲“醇涼”依舊無人回應。
她能去哪?
司魂趕緊下望鄉臺到處找。
“我……”褒姒的話還未說出口,兩人都聽見了司魂的呼喊聲,醇涼束手無策的對褒姒說:“他快找來了?!?
褒姒一狠心,又撲進了忘川河里。
醇涼還未往回跑幾步,迎面便遇上了司魂,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司魂找到了醇涼,三兩步邁到醇涼跟前,審視了一番,見醇涼身上沾了不少水,并無大礙?!澳阍趺闯鰜砹??”
“我呆膩了,出來走走?!贝紱稣f得很自然。
“你要是膩了,哪天我得了機會在帶你出去,但你自己不能走。”
醇涼安靜的點點頭。司魂說:“快回去吧,趁沒有人發現?!?
醇涼走在前頭,司魂墊后,趁醇涼轉身后的不注意,司魂向河里施法,一個白色人影被逮了上來,臥在地上。
醇涼聞聲回頭,褒姒已經在岸上了,不禁眉頭一皺,還未等她說什么,司魂沖著河的方向說:“以為躲在河里就萬無一失了嗎!”
褒姒被河水苦的沒有還手之力,已是手到擒來,司魂遂回頭,居高臨下的盯著醇涼,質問說:“你包庇她?”
醇涼無話可說。
“你不怕陸判大人罰你嗎?”
對峙了一會兒,司魂別有一番恨鐵不成鋼的滋味,無可奈何地說:“你趕緊回去,別讓人發現了。”
醇涼走后,司魂走到河邊,褒姒算是吃夠了苦頭,蜷縮在地上,哪怕是這樣,她也很美。
“這忘川河夠苦了吧。你要是藏得再深一點,就能看見周幽王了?!?
已經過去兩天了,司魂這兩日的正午都沒有來望鄉臺,看樣子是真的動怒了。醇涼抬起裝著忘川河水的木桶,又想起了接二連三脫逃失敗的褒姒,褒姒怎樣了?總歸相逢一場,醇涼自然有些尋思。心不在焉,所以抬水桶是別有一番費力,一個不小心就把水灑出來了些,手本來就吃力,結果被河水濺到了,拎著桶的手苦的難受,于是桶從那只手里松了,另一只手還在托著桶底,眼見水桶就要扣下去,突然不知何時過來的司魂及時抓住桶的提手,把桶給拎穩了,兩人對視一眼,司魂默默接過水桶,干凈利落的把水倒進了鍋里。
放下了水桶,還未等司魂說話,醇涼先沖他低身行禮,“謝大人?!?
“起來吧,”司魂瞟一眼醇涼的手,用下巴指了指,“手有沒有事。”
“無礙?!?
確定沒什么事了之后,司魂變出了個東西,“喏,給你的?!?
醇涼伸手接,司魂往她的手心里放了顆紅石珠子,醇涼拿過看,問:“這是什么?”
“陽間的小玩意,本來那天就要給你來著。”
“多謝大人。”
醇涼收好珠子,回身去煮湯,司魂瞅了一圈孟婆亭,幾天不見,還是老樣子,自顧自的說:“這幾天真是勞神勞形啊。”
“大人辛苦了。”醇涼不動聲色地說。
司魂撥弄起彼岸花,刺可不少,不留神就會被扎好幾個口子。
“那個……褒姒怎么樣了?!?
“她啊,”司魂放開彼岸花,兩指互相蹭了蹭,確定手上沒沾刺,隨意地說:“在地獄把該挨的刑都挨完了,時辰一到就該過來投胎了?!?
“她肯投胎了么……”
“嗯,一場誤會,解開了就肯投了。”
“什么誤會?”
“她以為周幽王一直浸在忘川河里是永世不得超生的意思,周幽王不能輪回,所以她也不肯輪回,知道周幽王在河中千年可換得兩人做一世夫妻以后,便愿意輪回了。”
醇涼聽見這個解釋十分不解,“怎么會是這樣,褒姒不是不愛周幽王嗎,所以才不愿輪回與他做夫妻,怎么是這樣的呢?”
想必是之前褒姒跟醇涼說過的什么才讓她這樣想,司魂說:“其中種種我并不了解,等她來的時候你親自問她吧。”
也是,醇涼折下一根花刺,把手指扎破,司魂的眉頭跟著她的動作一皺,他多希望能結束醇涼這種痛苦的日子,如果他不那么廢物的話。
該放的都放進了鍋里之后,醇涼閑下來了功夫,接著問司魂:“她下一世投作什么呢?”
“亡國禍水,接連出逃,如此種種,陸判判她下一世入畜生道,不得為人?!?
醇涼聽后大為嘆惋,說道:“可惜她那副好模樣了?!?
只是因為烽火臺上一施笑,便要擔上亡國殃民的罪名,周幽王和大周朝的命數既盡,斷頭刀早就懸在頸上,她只是應時去在刀上使了把勁而已,地獄之下,輪回之中,卻什么都由她來承擔,因果報應,是否還可論人情?
司魂看出醇涼的郁郁寡歡,說:“去做蜉蝣,其實也不太算可惜?!?
“大人說什么?”路近峭壁卻峰回路轉,“蜉蝣,朝生暮死,那么她只做一日蜉蝣便可再入輪回,是嗎?”
見到醇涼的陰晴轉換,司魂靜靜地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自言自語的說:“你何以為她這般喜怒哀樂?!?
卻從未對他這樣陰晴圓缺。被遺忘的舊人,倒不如萍水相逢的人嗎?
醇涼大約是慚愧于司魂的落寞,說:“有勞大人給孟婆帶信了?!?
過多的客套司魂已不愿意聽了,于是轉開話題:“你知道龍城去哪了嗎?今天我給他解了咒之后他就無影無蹤了,之前去渡魂臺也沒見著?!?
“自上次之后,孟婆再未見過司陽大人。”
“算了,我用冥玉找吧?!?
司魂閉上眼睛,冠上的“玉”字亮起血紅的光,醇涼見司魂的神情有些古怪,冥玉的光隱去之后,醇涼問他:“沒找到嗎?”
“找到了,在地牢,他怎么跑哪了?”
鍋里開始“咕咚咕咚”的響,醇涼用勺子攪了兩圈,司魂說:“你煮湯吧,我去找找這個小子。過不了多久褒姒就來了。”
“大人慢走。”
司魂說的沒錯,可能褒姒投胎的事情耽誤了太久,所以格外讓她盡早托生,還沒到派湯的時間,褒姒就被送來了。
兩人相視一笑,醇涼對褒姒身后的鬼差說:“你們先回去吧,一會兒前面渡魂臺會有人來接她,現在我在這看著呢?!?
“那屬下告退?!?
這場景好像她與醇涼初次見面,望鄉臺別無他人,一碗孟婆一夕陽,一縷亡魂一孟婆。兩天不見,褒姒仍是白衣素紗,面容卻已有了潤色,美的依舊。
“為什么愿意投胎了,你不是不愛他嗎?”醇涼開口的第一句是這個。
褒姒握起醇涼的雙手,一如她們第一次分開時那樣。
“孟婆,我并沒有給你講完。世人罵我是禍水,你呢,你又覺得我在烽火臺因何而笑?”
醇涼不說話,她不知如何作答。緣何而笑,最后都是一笑傾城。
“我笑的不是諸侯的狼狽?!?
烽火臺下,塵土飛揚,馬蹄灰重,青銅戈在大地上拖出累累傷痕;烽火臺上,狼煙直上,旗幟鼓著風錚錚作響,幽王站在高高的城墻上一覽天下,那時照在他臉上的光芒就像望鄉臺上的那樣火紅。狼狽、怨聲,褒姒從頭至尾不曾注意,她只是突然能夠仔細去看眼前的男人,為了她,他驚動了天下,一直以來她究竟不快活在何處,竟辜負了那么多的好時光來郁郁寡歡。睜眼看看啊,這個擁有天下的男人哪里是為了她笑起來時的千嬌百媚,只是想讓她快樂而已。
那一刻,她很快活,她把眼前的男人愛進了骨子里,眼淚難以自控的在打轉,更情不自禁的是她的笑容,連她自己都不自知。
褒姒沒有笑給誰看,是她的笑在告訴自己,愛他吧,他那么在乎你。
“你……愛上周幽王了,突然?”醇涼把自己的手往回收了收。
“是啊,就在那一刻,伴著火、光、幽王冕上的金光熠熠,我用不著捫心自問也感受的到,不能再辜負天理。他那么好,為什么不啊……”
醇涼一時無法理解,原本不會歡笑的褒姒就此為了一世夫妻緣分再三逃跑,果然是別人的一世,旁人無法透徹。
褒姒再次握住醇涼的雙手,說:“孟婆,如果有人肯為你傾倒一切,要珍惜,記得嗎?”
醇涼不說話不吭聲,不搖頭不點頭。
褒姒放開她的手,“時辰到了,你該拿湯送我了。”
醇涼盛出一碗馨香紅艷的湯,遞給褒姒,褒姒接過湯,一飲而盡,這樣的好味道終究還是要忘。放下碗,褒姒露出了微笑著的傾世容顏,她笑起來果然更好看,醇涼快在褒姒的笑容里迷失了,袖中卻有什么東西把她硌醒。
“保重。
褒姒走后,醇涼張開手,手心里赫然一顆紅石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