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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魂被風塵味熏得頭疼,咳了咳嗓子,說:“你的那些人,能保你個一時半會兒,死后就不頂用了。”
死后?似乎更像是威脅了,這人什么來頭,竟如此大言不慚,車姨娘盛氣凌人的面目稍稍軟了下來。
面對這個愚昧的凡人,司魂開始一點一點的跟她解釋:“你這種人死后是要下第九層地獄的,第九層地獄有什么知道嗎?凡是□□嫖妓、盜賊搶劫、欺善凌弱、誣告誹謗、霸占他人財產妻室還有食肉的,都要剝光衣服扔進油鍋里翻炸,炸的兩面金黃才算了了前世的債,才能去投胎。我做不了什么主,但是你今天幫了我這個忙,來日必有你萬幸的地方。”
放油鍋里炸……前世、投胎……這些仿佛是寺院的壁畫上才有的東西……
“看不出來公子是個道士?姨娘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來花柳街的道士呢。公子想渡化奴家啊,那你可真是找錯人了,姨娘我沒讀過什么書,但文人雅客可沒少見,我在他們那里學到過一句話,他們說我們是‘人、盡、可、夫’,跟我們這些暖帳的人說因果報應,公子的心是不是忒大了點!”
司魂兩指隨意的夾起酒盅的底端,擎在眼前轉了轉,“你四歲喪母,九歲被賣到妓院,十四歲梳攏,做了十年的紅倌人,然后牌子一直掛在下三排。”杯沿盡是未洗凈的脂膩,司魂把酒杯原樣不動的放了回去,接著說:“二十八歲,城內有個姓莊的老爺,正室早亡,膝下無子,除了諾大的家業就只有一個小妾。這個莊老爺好逛花柳巷,那個小妾就找到了你,你偷偷在莊老爺的酒里放了不少□□,莊老爺最后因為心脈烈動死在了一個院中姑娘的床上。小妾把當時的老鴇告上官府,最后青樓倒了,老鴇下了大獄,小妾呢——獨占家業,還給了你一大筆錢,你就把秦淮館開到了今天。我說的,可有一點不對。”
眼見這個比她小近二十多歲的人居然說出了她那么多的事,姨娘瞳孔里的黑洞放大了些。她做過紅姑娘,有些事情打聽得到,可與小妾合謀害命這件事是殺頭的大罪,從來無人得知……
“你所有的事情我都能知道,你瞞不了我,更瞞不了老天。□□嫖妓、盜賊搶劫、欺善凌弱、誣告誹謗、霸占他人財產妻室還有食肉,你自己說說,你占了幾樁罪。將來黑白無常來索命,有沒有人給你燒孝敬錢呢?”
姨娘的嘴唇煞白無色、干枯顫抖,司魂那些虛無縹緲的話全部重重的捶在她心里。“你……你……你是誰……”
“救你的菩薩。”
司魂看見姨娘的神情,知道事情成了,悄悄隱去魂玉的光芒。地府里,蘇子幕趕緊合上生死簿,趁陸判回來之前離開。方才司魂通過魂玉讓他查一個凡人的身世,他慫恿龍城把陸判引出去,可陸判心眼賊,龍城撐不了太長時間。
姨娘心里慌,不知道司魂是什么來頭,只覺得他太可怕了。雖然有把柄在人家手里,不過畢竟摸爬滾打幾十年了,她穩了穩心神,用談判的語氣說:“你想知道什么。”
“我一開始就問過了,別讓我說第二遍。”
車姨娘端起司魂拿起又放下過的酒杯,含在口中,吸吮凈里面的酒水,娓娓道來:“韓芥兒是個清水貨,死活不肯賣身。我打過她、關過她、餓過她,還有一次,我硬把她賣給了一個恩客,她差點剪了那人的命根子,還拿剪子抵在脖子上威脅我們。我得罪了人,賠錢又賠情,回頭就把她浸在酒缸里一整晚。想不到,第二天把她拎出來的時候,她的那副皮囊變得瑩潤剔透,一股子酒香再也沒散去過,跟顆酒釀湯圓兒似的。從此以后,來給她添紅綃的人擠破了門檻,我見她還算值錢,就允了韓芥兒賣藝不賣身,權當姨娘我發善心了。”
呵呵,如此無良。司魂說了一句:“姨娘可真會做人。”
車姨娘自然聽得出司魂在酸她,可是她毫不在意,甚至可以把這些帶刺頭的話當做恭維,所以頗為自豪的蕩笑了一聲,她們這些人,臟了身子,當然什么不干凈的話都聽得進去。煙花柳下,最不招人待見的就是韓芥兒這種自命清高的人,人都陷在泥漿子里了,還總想著干凈做什么。
放下酒杯,姨娘被酒安定了心神,不再被眼前的司魂嚇得慌亂。大概是韓芥兒的事情太深刻,姨娘說的時候言語里盡是興致和刻薄。
“我對她網開一面,她更是心安理得的不接客了,在人前彈些清湯寡水的琵琶曲,一點暖帳的事兒也不肯做。她越這樣,越是吊人家的胃口,可不管恩客們開多高的價,她的架子就是從來沒放下過。這也沒什么,我是做風塵生意的,只要能掙來錢,你是□□是烈女我都不管!最可氣的是,到后來她一文不收的就把自己給賣了,哼哼,嘴上說的好聽,只做清水貨,一副正經人家的大小姐的樣兒,其實她就是蠢,要不,怎么一文都不要的爬進了別人的被窩!”
沒想到前一刻還嚇得像個雞崽子似的鴇母,一罵起人來反倒收不住了,越罵越起勁,聲調隨著感情愈發變高,司魂有種捅了簍子的感覺,此刻反而希望姨娘什么也不肯說,放過他的耳朵。
“爬上了誰的床?”
司魂沒時間聽她廢話,抓緊了問。
“喲,要問誰把咱家韓姑娘迷得神魂顛倒啊,嗐,就是個走江湖的偽君子,凈騙她這樣的‘貞潔’姑娘罷了!”
車姨娘說,韓芥兒和湯泉是在墳崗遇見的。
韓芥兒去給爹娘上墳,荒郊野嶺的,讓人給欺負了,千鈞一發之際,湯泉一身泥土的從地下爬了出來,陰差陽錯的救了她。韓芥兒沒那么傻,還沒一下子就到以身相許的地步,但是你來我往的,兩人從萍水相逢慢慢成了知己,然后又從知己變成枝頭鴛鴦。
“你剛剛說湯泉是個偽君子,難道是他殺了韓芥兒?”
姨娘笑靨如花,手里運著帕子在司魂臉上蹭了一把,說:“公子真是明察秋毫!嘿嘿哈哈!”姨娘不大會用什么辭藻,卻想大大的夸耀司魂一番,覺得自己的話非常的合適,那表情,喜歡極了司魂的聰明。
司魂又被脂粉味給欺壓了,險些大發雷霆,最后還是咽下苦頭,偏過頭沖著地面直咳,無助的很。
忽視了司魂的反應,姨娘自顧自的說:“人家跟她玩玩,這小賤人當真了,現巴巴去纏著人家,招人嫌了吧!”
一頓狠咳猛喘之后,司魂陰著個臉子,總有一種想把車姨娘立馬扔進油鍋的沖動。其實脂粉味沒有并那么重,但是他嫌惡,于是味道就仿佛變得鋪天蓋地。醇涼身上就只有梨花香和彼岸花香,于是把司魂的鼻子馴養的再也不容其余的氣味,尤為討厭煙花風塵的酒肉味。
“湯泉是怎么殺了她的。”
“動刀子殺人的事兒奴家怎么見得了,那是砍頭的大罪!”說罷,姨娘想起來自己手上還沾著人命呢,把舌頭關在嘴里,姨娘打眼兒瞟司魂,后者裝作沒聽到的樣子。姨娘接著說:“不過聽仵作說,是被人拿刀子穿了心口,就一下子,多一刀也不稀得給。我怕這樣的晦氣事壞了館里的生意,直接找人把她帶到山里殮了。姨娘我啊,還想發發善心,拿點錢打發她弟弟,誰知道這個熊孩子哪去了,出事之前就找不到影兒了!”
“她還有個弟弟?”
“有,叫寶兒,她姐在人前彈琵琶,他就在后院的小屋里自己玩,還別說,這孩子跟那位湯公子還挺親近的呢。”
“那湯泉現在可有下落。”
“嗐,他是江湖上的人,天高皇帝遠,官府哪里管得著,韓芥兒又不是什么大戶人家的小姐,貼了幾張緝捕令,這事兒估摸著也就沒有了下文,天曉得那個小白臉子現在在哪!”
“就沒有了?”
“公子要問多了,我也實在說不出了,就這些,要是不信吶,盡管把姨娘我炸成油炸鬼。”
“就這些啊……”司魂沒有精力去質疑她,只覺得這些東西不過是坊間的花柳軼事,韓芥兒為何死,湯泉是什么人,韓寶兒又在何處,除了更多的疑問,他就只得到了灌滿鼻子的脂粉鉛華。然而這些事在生死薄上一看便知,剛剛真是被脂粉堵了腦筋,讓蘇子幕翻這個鴇母的生平干什么?
突然,姨娘想起些東西,“我聽別人說,這個湯泉除了有花花腸子,還走外門邪道。”姨娘說的時候十分隨意,似乎只是閑時的嚼舌根。
“歪門邪道……”這四個字可以說是中了司魂的下懷,還有什么比他們冥界更邪門么?
“是啊,我聽說啊,他走江湖的盤纏、花銷都是靠挖人祖墳得來的!我也只是聽說,不過還確實有幾分可信!”
“何以見得。”
“他送過韓芥兒一個玉扳指,韓芥兒平時不怎么拿出來,但我偶然打量了一眼,是個年頭久的東西。你再想想,他是從墳崗的地下爬出來救韓芥兒的,正了八經的人誰去鉆墳塋啊!”
姨娘的這個話算是有點用了,然而要怎么摸下去,司魂還得想想。若是韓芥兒有個玉扳指的話,她八成是靠這個寄身于陳府的。司魂覺得姨娘的用處榨的差不多了,多問無益,于是盡早的離開了這個煙花之地。臨走前,姨娘還想拉著司魂聊聊風月,渾然忘記了自己的身后事,她挺喜歡司魂的呢。
從秦淮館回來之后,司魂在陽間安然自得的待了幾天,既沒有捉鬼也沒有畫符,只是成天的讓下人們到他說的幾個有陰氣的地方去尋扳指。女鬼自那天起再沒出現過,也許是被司魂的到來所震懾,可是司魂仍說女鬼仍藏在府內,府中上下還是戰戰兢兢,都已經過了頭七了,還沒有人敢去動陳員外的尸身下葬。司魂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這個小鬼身上耽誤這么久,管家看著請來的先生沒有作為,心里一直著急,甚至懷疑他是個江湖騙子,但是說不準有本事的人都比較偏異,好歹人家在府上的這些日子的確沒出過岔子,所以管家面上不敢表露出來,只得還是畢恭畢敬的伺候著。
住在陳府的第六天,司魂剛剛睡醒,聽到屋外有雜聲,推門而出,只見管家躬著身子,領了個人進到后院。那個人一身黃色道袍,印著太極八卦的圖案,帽子上垂下兩條綢帶,表情得意自傲,明顯的捉妖道士模樣,但是太顯然就反而假了。司魂滿不在意,管家著急是應當的,所以才會另外請來先生,只不過司魂一眼便看出,這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草包道士。
管家正給道士帶路,嘴上不停的說著“先生這邊請”,結果再抬頭,就看見司魂面無表情的站在客房門口,管家一時尷尬的停下腳步,賠上笑臉。
“先生起的好早……”
“沒什么,被你們捉鬼的動靜吵出來了。”
“呵呵,呵呵呵呵……”管家難看的笑笑,回頭看了下捉鬼道士,后者拿著鼻孔眼瞅司魂,意思仿佛是:這個一身黑的家伙是誰啊,印著太極八卦的黃道袍才是我們捉鬼的正經行頭呢!管家不大好意思跟司魂解釋,“這位是……是來府里看看的,總讓先生自己護著這么大的府邸太累了不是……”
“不必多說,”司魂不屑于聽管家的搪塞,“管家費心了,快帶這位大師去看看吧。”
“是是是……大師這邊請。”
道士瞟司魂一眼,還以為司魂見識短淺,眼饞他的衣服呢,得意洋洋的從司魂面前走過去。
司魂搖了搖頭,看著快要走沒影的管家和道士,想了一會兒,靜靜的跟了上去。
司魂跟到了后花園,陳府最大的池塘旁已經安置了做法的桌子和各種莫名其妙的貴重法器,看來道士之前騙了不少錢。司魂抄手而立,就這么遠遠的站著看他們折騰。那道士吆五喝六的,架子大的很,管家垂在一旁悉聽使喚,只見道士拿穩桃木劍,挑起一把看不清筆畫的符紙,放在蠟燭上點著,剛冒出火苗時,道士沖著點燃的符紙噴出不明液體,立刻竄起個火球來,管家和家丁都嘖嘖稱奇,大贊大師法力高強,道士的鼻孔又高了幾寸,裝腔作勢的把還冒著火星的灰燼擱進香爐里。離著大老遠都能聞到酒味,都是些人間的雜耍把戲,司魂不禁為這些凡人的腦袋瓜子感到擔憂,之前去青樓的錢是陳府出的,不愿再見那道士整出些可笑的幺蛾子,就當還份人情,他的右手伸出兩指,在左臂的遮擋下聚氣一動,池塘邊就忽然來了一陣暖暖的大風。那風不吹向別人,單單攜著復燃的紙燼撲向冒牌道士的臉,燒的他睜不開眼睛,四處逃竄,一通亂撲,結果跌進了池塘。管家嚇得趕緊叫人拿繩子去拉“大師”上岸,司魂嘴角上揚,置身事外的得意。
“哎呀……哎呀!媽呀……救命救命!”道士冒出頭,喊一聲就沉下去喝口水,沉下去喝完水后又浮出水面再喊救命,家丁手忙腳亂的扔繩子,道士一時頭腦不清,好半天才摸到繩子,趕緊抓住死也不放,終于被拉了上去。
道士被拉上岸后,猶如劫后余生一般,大大的吐了口水,噴的老遠。管家趕緊幫道士扯去纏在身上的水草,嘴里碎碎念著:“讓大師受驚了!大師受驚了……”
司魂不經意的看一眼那水草,瞇起了眼睛,水草上明顯冒著絲絲虛弱的陰氣,怪不得的司魂一直察覺不到,想必是被水給淹沒住了。司魂步伐緊湊的走過去,無視吐水的道士和混亂的場面,細琢磨著從漣漪中央冒出的陰氣。
“這池子里有古怪。”
管家不明所以,上前一步問道:“先生說什么?”
“池子。池子里有什么?”
“回先生的話,這個池塘是特地給老爺養的四條錦鯉挖的,每條都有十多年了,老爺寶貝的很。”
“撈出來。”
“先生說什么?”
“把魚都撈出來。別總讓我說第二遍。”
管家不敢怠慢,這些天來,這位先生雖然一直不太笑,卻從未見他這么嚴肅過,讓人覺得一旦違背他就會死無葬身之地,于是趕緊讓人去拿漁網。
司魂一動不動的看著水面,低語念叨:“原來你在這里。”
冒牌道士緩過來神了,很不滿司魂的插手,“哎哎哎,這女鬼可厲害的很,方才是貧道一時疏忽,貧道的聘金可怎么算,本道爺可是受了大驚嚇,得好好養養!待到道爺我元氣恢復以后,一定打她個魂飛魄散!”
管家剛想張嘴,司魂卻說:“賠他件衣服。”然后頭也不回的走了。管家也不敢逆司魂的意思,仿佛如今已是司魂當家,反正這個道士確實也沒做什么,便好言好語的打發了他,賠了件道袍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