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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
陳員外家里白帳高掛,門前的護院個個穿著喪服。后院的靈堂里,三個女人、兩個小孩跪在陳員外的堂前哭噎。小孩子不懂什么,是被大人逼著哭的,就是哭不出眼淚也得哭出個聲響,那三個女除了大夫人嚎啕大哭之外,另外兩個只顧拿著帕子掩面,帕子后面卻是半滴眼淚也沒有。跪久了,三姨娘只覺得膝蓋酸痛,清了清嗓子說:“大姐,天快黑了,呵,我倒是沒什么,可是小孩子在這守著不大好呢,咱們留個人守夜,旁的明天再來吧。”
這個三姨娘是半個月前才進府的,陳老爺就是領著她去游湖才出了事,不知怎的船就翻了,也不知怎的船上就只有他們兩個人,反正最后陳員外不如三姨太命大,自小活在水邊,結果給陳老爺扔著不管,她自己游上了岸,岸上的下人趕忙去救也沒來得及。
大夫人知道這也是二姨娘的心思,二姨娘素來不愛招惹是非,半個月前又失了寵,早就不想呆在這個陰森森的地方了,就是不敢說,三姨娘一把話說出口,她心里倒高興了。大夫人啜泣著,心想這兩個女人在這留著也是白費,難道要奢求兩個年輕貌美的小妾真把心思放在一個半老頭子身上嗎?她緩了半天才說出話來:“你們兩個回去吧,兩個少爺也回去……管家陪我在這守著。”
“喲!大姐,那我們可就回去了,”三姨娘抓起二姨娘的手起身,“您老先擱這守著,乏了再去叫妹妹們!”
大夫人實在不想和她們多言,用手比劃著出去。
三姨娘捶著脖子、扭著胯,心里咒罵著老頭子死了還要折騰人,正想邁出門檻,一陣風忽地從門外吹進來,撲過她的臉又吹到靈堂最里面,屋里屋外的燈籠和白燭火都被晃滅。兩個姨娘嚇的“媽呀”一聲,就趴在了地上,大夫人這時候也忘了哭,在場的人都屛住呼吸,黑暗里,沒有人敢輕舉妄動。過了一會兒,燈籠不搖了,白帳不晃了,空氣里彌漫著蠟燭燃燒后的味道。三姨娘一瞅啥事也沒有,一肚子脾氣的爬起來,撣了撣身上,罵罵咧咧的。
“哪里來的過堂鬼風,嚇死你娘了!”
管家趕緊攔著,小聲說:“三姨娘可不敢胡喊!白天不說人,晚上不說鬼,老爺面前您仔細著點!”
三姨娘“哼”了一聲,又要往外走,結果這次所有人都聽見了從靈堂傳來的異響。堂上供著大根的名貴香燭,左右安放著雞鴨魚肉、果子美酒,問題就出在這些貢品上,燭臺、香爐、盤子,無一不發出移動碰撞的聲音,好像有人正在享用一樣。
“鬼啊!”三姨娘大喊著,跌在了門檻上,屁股磕的生疼,管家趕忙過去捂住她的嘴。被人捂上了嘴,三姨娘這才安靜,用眼神示意管家自己不會再喊,管家慢慢的把手拿開。
大夫人想過去靈堂看看可是不敢,離得遠遠的問:“老爺……是……是、是你嗎?”
三姨太爬到大夫人身邊,沖著靈位一個勁地磕頭,“老爺我錯了!老爺……老爺阿嬌錯了!您別怪阿嬌啊!老爺……阿嬌不是想對老爺無理,也不是故意不救老爺……老爺原諒我吧……老爺!”
堂上沒了聲音,三姨娘還在那瘋瘋癲癲的一個勁求饒。大夫人用手跟管家招呼了下,管家過去把大夫人扶起,兩個人慢慢湊近靈堂,過去之前大夫人還不忘踹三姨娘一腳,三姨娘不敢再哭,臥在地上抽抽著。人們靜靜的看著大夫人和管家挪著碎步過去,連咽口水的聲音都不敢發出。兩人邁著小碎步,一點一點往那邊移動,黑暗里,他們不太看得清。眼看就要靠近了,這時一個披發的陌生女人臉映著藍光出現,這下大夫人也扛不住了,“啊”的一聲,向后一跳,全場的人都嚇破了膽,大喊著“鬼啊!有鬼啊!”,爭先恐后的跑出去。
何止是是跑出靈堂,根本連陳家都不敢待,統統跑到大街上失控的大叫有鬼。管家還算有理智,一直對下人喊:“快去找陰陽先生!快快快!快找先生啊!”
正好給路過的司魂聽到了,他已經用了還陽咒,可以自由的在凡人面前隱身或顯現。陸判只把韓芥兒的大致方位告訴了司魂,其余沒告訴他,算是為難他,否則就顯得太過偏袒了。聽見陳家人的叫喊聲,他從人群中擠進去,看了一會兒,過去對嚇壞的管家說:“哪里有鬼,帶我去看看。”
管家打量著司魂,問道:“閣下是……”
“在下學過些陰陽之術,或者可以去看看。”
情況太急,管家把司魂當成救命稻草,“先生快請,跟我這邊來!”
管家把司魂引到靈堂,戰戰兢兢的讓人把燈點上,一通明亮后,靈堂里卻沒有了異樣。司魂走了進去,來到陳員外的棺材前,里面是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子,嘴唇和臉色早已不似活人,沒有什么值得看的,司魂轉過身來,看了看棺材前面的貢臺,盯著那些祭品許久,隨意的拿起一顆蘋果,饒有趣味的打量著。管家大氣都不敢出,老老實實的瞅著司魂的一舉一動,這顆蘋果在管家的眼里再平常不過了,但在司魂的陰陽眼里,卻是一顆被咬了好幾口的蘋果,還有其他的貢品也是如此,就連蠟燭也缺了好幾口。
原來是個偷吃鬼!司魂心里輕蔑的笑著,面上卻什么也沒表現出來。
“那個……先生,有什么發現嗎?”管家斗膽打探道。
“她還在府里藏著。你們這可有什么古玉之類陰性較重的東西。”司魂巡視著靈堂里的布置,他能感受到那個女鬼還在府里。
“玉……老爺的玉不少,但都是這幾年才開采出來的玉石打磨的,再就是給夫人們買來的首飾……”
“我指的是前人的陪葬品。”司魂打斷他對家底子的搜羅。
“啊……那個,應該是沒有……”
“你再想想,青銅器什么的都行,女鬼會藏在陰氣聚集的地方。”
一聽女鬼會藏在這些東西里,管家在腦子里一件不放過的想著,府里的貴重物置都由他經手,不會有他不知道的,可是陳員外向來不喜收藏,就是為了炫耀家底才隨便買些不認得成色的玉,再或者就是為了討好小妾,這死人的陪葬品他哪里會有呢。
“先生,我確實想不出了!”
若是女鬼有心藏起來,連司魂也不能查出她的確切所在,“那就麻煩了,一時半會兒我也揪不出來她。”
“那個……要不先生賜些辟邪的符,否則這哪還敢住人啊。”
符咒?還真當他是陰陽先生、捉鬼道士了,他堂堂的地府冥神哪里有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世人的符咒多是隨意的鬼畫符,用來蒙人騙錢罷了,真正有道行的有幾個?
司魂強忍著不去諷刺這些凡人,隨口編了個理由,“出來的匆忙,身上沒帶。”
“那我給先生準備黃紙朱砂,先生畫幾個現成的。”可見管家是多沒安全感了。
“畫符要的可不止這些東西,我要用的你尋不到。”
“那……”
司魂伸出手打斷管家要說的話,他實在不想再和這些凡人糾纏,“我就住你們這,直到把鬼捉到為止。”
“哎呦那可太好了!我去給先生安排住處和酒菜!”
司魂婉拒了酒菜,反正他覺得自己不需要吃,其實是他忘了自己已經還陽了。
司魂在管家安排的房間里打坐休憩,覺得倦意襲來,迷迷糊糊的就睡去了,他已經忘了上一次閉目省神是在什么時候,只是被困意吞噬之前,他不禁在心里默念了聲醇涼。
平淡如醇涼此時也會有些心神不寧,她很想知道司魂在陽間怎么樣了,方才從鬼差那里打聽到了陸判的雷霆大怒,還有司魂險些又為她挨了刀,她心里是愧疚的,只恨她離不了望鄉臺,這一大筆人情帳要怎么還。即使被司魂的作為打動,即使知道了他們的過往,但她的心里還是沒有生出可以稱為感情的東西,不過對于司魂來說,這已經給他很大希望了。
第二天,司魂被敲門聲吵醒,這一覺睡了好久,好像要把幾百幾千年缺的覺全都補回來一樣,司魂對自己的松懈感到不快,仿佛貪床睡懶覺就會讓他這個“陰陽先生”沾染太多的俗塵味。打開門,門外是兩個伺候洗漱的婢女,司魂本想說用不著,卻怕被這些凡人覺得他不修邊幅,便象征性的抹了一把臉,漱了口。完事之后,婢女說管家叫人備好了早膳,不知先生是在屋內還是到正廳享用。司魂剛一擺手,打算推辭,腹內的攪動感便襲來,他餓了。
聽說先生要在房內用餐,管家親自帶人送來了他點名要的酒。司魂不想吃凡間的東西,想用酒來壓壓饑。司魂喝著,管家站在一旁候著,酒的灼熱感被饑餓的胃發揮的更加燒灼,這滋味不好受,連酒都不能讓他舒服下來,他不大習慣人間。管家看見司魂的臉陰陰沉沉,怕是自己差的人打攪到了先生,讓先生害了起床氣,小心翼翼地問:“先生今天有什么打算?”
被酒頂的有點喘不上來氣,司魂肅了肅嗓子說:“也沒什么,讓人去找古物,找到為止。”
“哦。那……就沒有別的吩咐?”
司魂抬頭看他一眼,接著低頭想了想,并沒有發覺自己長了張混吃混喝的臉,想了一會兒,抬頭,一臉正經的問:“這里有青樓嗎。”
管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而司魂仍沒有認識到自己的問題所在,眼神清明的看著管家。
管家不好推脫,猶猶豫豫的說:“先生問哪有青樓啊……這個,有倒是有,陳府一出門拐個彎,再走幾條街就有……先生若是想去,我派轎夫送先生去……”
司魂原想說不用來著,卻怕找不到地方,人煙里也不便用法術,自己在人間簡直是處處難過,最后還是穩穩的坐上了陳府的轎攆。
日過晌午,司魂被轎子顛得有些眩目,若不是腹內空空,只怕是早已吐了出來,尤其是剛剛被脂粉味嗆得直咳嗽。總算是從那些個奇怪的地方逃離了出來。轎夫比司魂還不自在,抬著這位先生走了一上午了,逛遍了城內的大小青樓,也不知道這位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往往進去一盞茶的功夫就出來了,這是什么怪癖?
轎子落在秦淮館的門口,還未掀開轎簾就已聽到了鶯鶯燕燕的招攬聲,司魂兩指放在鼻下搓了搓,鼓起勇氣撐破轎簾。
“呦喂!公子生得真是利落,快進來玩玩吧!”
邊說著,一只涂滿艷粉色蔻丹的手便搭在了司魂的手臂上,跟之前去的那些青樓一個樣子。
司魂身子一閃,掙開了雞爪般細長有力的手,凜冽地說:“叫你們鴇母出來。”這是他用了一上午的時間學會的話。
公子英俊,卻兇得很,門口的鶯鶯燕燕全都識趣的噤了聲,乖乖叫人去找了姨娘來。
等姨娘出來會會這位大爺的時候,司魂已經被請入了雅間,面前的水果酒茶原封不動的擺著。姨娘姓車,做的是迎來送往的生意,但凡是坐著轎子來的都不敢怠慢,見到冷著臉的司魂,懷疑是手下的姑娘沒伺候好。
“呦,這位大爺面生的很,是頭一次來吧!”一臉賠笑取悅的樣兒。
“你這里有沒有一個叫韓芥兒的人。”
聽罷,姨娘臉上的蕩笑褪去了五分。“呦,合著大爺是來找那個小賤人的啊,那就要讓大爺失望了。若是在一個月前來呢,至少您還能聽她彈首小曲,可現在嘛……”
總算是找對地方了。司魂反感姨娘的故弄玄虛,說:“現在怎么了。”
姨娘張望了一下四周,并不顧忌,大大方方的說:“現在?呵,只怕是鬼門關那沒孝敬錢,無常大爺不讓進呢!”
死了?那就對了!
“怎么會死了呢。”
憑自己識人的直覺,姨娘判斷出司魂不是個單純的嫖客,眼角余光跟手下人示意,周圍的人立刻退了出去。場子清了之后,姨娘搖曳著她的楊柳腰坐在司魂身旁,蘭花指捏起一盅酒送到司魂嘴邊,司魂不領情,把頭移到一旁,幅度不大,恰好躲開了酒盅。姨娘受了冷落,一股小脾氣也上了臉子,把酒盅按在桌子上,說:“公子找那個賤人做什么,她是個清水貨,吃了她的臭脾氣還撈不到好,能聽一曲琵琶就算她給您面子了。”
然而還是有很多人找她,自以為憑著與眾不同的家勢或才華就能讓她臣服在自己的身下。
司魂不知道這些,他的目的跟那些尋花問柳的公子哥不同。“好端端的人,是怎么死的。”
“公子,這是我們秦淮館的家內事,傳出去怕是影響我們秦淮館的生意呢,您想憑著什么來讓我堵了自己的財路呢。”
憑什么?財路自然要用財來通。可他沒錢,他在地府倒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金山銀磚醇涼有的是,平時也有不少小鬼孝敬他,不過他和醇涼要錢沒用,而一到了陽間,他的荷包還真是捉急。
“要錢還是要命。”
姨娘“哼哼”著冷笑幾聲,“呦喂,爺這是在嚇唬我呢?可別當我們女人家賣了身子就沒膽子,我車姨娘干這行幾十年了,也是認識幾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