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mn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司魂閉上眼睛向后仰,開始回憶他這一生最美好的時光。等記憶真的沉下來的時候,他卻發現沒有哪個畫面是可以當做回憶來講的,他如何觸動情絲,如何肯與醇涼至死不渝,如何的如何,似乎都沒有轉折點,就像是命中注定,自然而然,水到渠成。醇涼未必是他的良人,可是他生來不具凡心,是醇涼讓他跌下神壇,有些事情你只肯為一個人做,不就是因為你愛他(她)嗎?沒有纏綿悱惻,他們便對著感情將命雙手奉上,他未曾料想過,也未曾抵觸。神仙想要牽動情愛,宛如凡間剛投世的懵懂嬰孩。
“我印象里的你,就一個字——水。你太像水了,模樣也像,性子也像,心思也像。比現在有靈氣。”司魂開口說。
醇涼靜靜的聽著,沒有言語。
“我記得你應該是凡人出身。”
司魂講,醇涼出身釀酒世家,雙親早亡,家無男丁,所以她自己撐起了整個酒莊。本來她的爹娘想為她招來一位上門夫君,可是她自小性格迥異,遺世獨立,不愿嫁作人婦,后來有位大師說“此女非人間之子,花信之年必有變動”,雙親這才罷休。醇涼生前多行善事,二十四歲生辰那天飲酒而醉,再沒醒過,果然飛升成仙了。
“這些也只是零零碎碎的印象,我只顧在天地間除魔衛道,對天界里的事不甚了解。你位列仙班之后在梨園里潛心釀酒,為各種仙宴助興,也是個不問世事的人。梨園之外,仿佛沒有你的天地,后來只有我是個時常進去叨擾你的外人。”
醇涼笑了一下,仍舊不語。
“你釀的酒天下一流,刑天他們也都沾了我的光。對了,你可還記得有一種酒叫什么名字么?”
司魂一臉期待的看著醇涼,后者的眼神沒有一點變化,司魂的期待漸漸退去,他自嘲的搖搖頭,邊搖邊苦笑,“你怎么會記得呢,我又癡心妄想了。”
醇涼安慰似的問道:“叫什么?”
“相見歡,你讓我給它取個名字,我取的相見歡。”
支離破碎,東一頭、西一頭的敘述里,醇涼聽得霧蒙蒙,不過這樣也好,若司魂講出了太多的細節,她會不自在。事情的大致唯有一句話:“你是說,我們以前在一起過?”
司魂很喜歡聽她問的這句話,轉而深情,“是啊,只是你都忘了。”
司魂的情緒變化太多,醇涼卻像在聽別人的故事一樣,但是她能感受到他對“醇涼”的一往情深,至少現在的一切都證明了這點。
司魂和醇涼敘舊情,難為龍城還老老實實的帶著魂。他一臉陰霾的走在前頭,后面跟著一個豆蔻年華的小姑娘,小姑娘呲牙咧嘴,捂著個肚子,一準是剛剛受過刑。
龍城回頭,見她那樣十分滑稽,臉上陰霾盡掃。“喂,我說你至于嗎,這地府的刑法又不留傷疤,瞧給你疼的。”
小姑娘頓時不服氣起來,“你去挨一個試試,站著說話不腰疼,沒看那第十八層地獄里慘叫一片嗎!我這還算挺得住的。”
“我不知道,反正我一點罪也沒遭過。”
“真的?你什么刑法都沒挨過啊?”
龍城得意的抻抻脖子,“那是自然,我可不是凡夫俗子。”
兩人不知不覺走到了望鄉臺,龍城邁入庭中,卻不見醇涼在此。
“誒?醇涼姐姐呢?她居然會不在望鄉臺。”
小姑娘緊隨其后,看見的是只有沒人看管的灶臺,上面有一鍋紅紅的湯水,她再孤陋寡聞也能猜到這就是孟婆湯。她拿起長勺在鍋中一通胡亂攪動,邊攪邊說:“要不我自己盛了喝。”
龍城在亭中四處望著,聽了這話回頭摁住她亂動的手。“你自己盛是沒有用的。”
小姑娘半信半疑的放下勺子,轉臉一副不燥不急的模樣,倚在桌子上。龍城在亭子里來回走動,隨意看看,看到了堆在墻角快要成山的元寶、吃食和酒水。
龍城沒什么可做的,就用下巴指著小姑娘問道:“哎,我說,你小小年紀做了什么事,居然會入刀鋸地獄。”
中元夜留在地府當差,龍城心里不爽,所以他剛剛偷懶去了,沒聽到閻王的審訊。
小姑娘許是不好意思把自己在陽間做的的事說出來,白了龍城一眼,“要你管!”
第十八層地獄,又叫刀鋸地獄,凡是生前有過偷工減料、欺上瞞下、拐走婦兒、買賣不公的,死后就會入刀鋸地獄,被脫光衣服,呈大字捆綁于四根木樁上,從襠部至頭部用鋸鋸斃。她小小年紀,竟做出了這種事,想來也許是個為生計所逼的孩子。
彼岸花叢,醇涼浸在司魂的故事里。“那后來呢,怎么會成了這樣。”
怎么會這樣?泥土里的細碎石子偶爾把司魂的后背硌得發酸,他閉上眼睛,夕陽透過眼皮讓他眼前一片蒙蒙的紅色,他苦笑著□□:“天——理——不——容——啊……”
如何去說后來。命運就是這樣,過去的八百年,他用對醇涼的等待來掩埋疼痛,今天,他要親口讓故事的另一個主人去回顧他們共有的歲月。若是說了,會不會就多一個人幫他承擔了呢。
“后來……”
“大人您在這啊!”
司魂和醇涼突然被打擾,一個鬼差滿臉焦急的前來尋找,站在黃泉路上隔著花叢跟司魂喊話,司魂見他那個樣子就知道一定出事了。
“什么事!”司魂“唰”的站起,一旁的醇涼也知他們今日再沒有時間了,默不作聲的款款起身。
“大人不好了,陽間大亂,鬼怪作孽,判官大人已經知道了,大人快去看看吧!”
“司刑呢?”
“司刑大人去索魂才回來,正在上面收拾呢!”
司魂心里已經有了數,想著這回是造了大孽了,他回頭看向醇涼,后者輕聲細語地說:“你快去,我可以自己回望鄉臺。”
司魂點點頭,果斷的飛走,給鬼差撂下一句“照看好孟婆”。
司魂離去后,醇涼想要回到望鄉臺,她已見過彼岸花,自己再在這耽誤也是無益,死了那么多人,她的孟婆亭一會兒肯定又得忙碌。無奈她沒有什么法力,借那鬼差的幫助才離開了花叢。
醇涼走在黃泉路上,鬼差懂事的遠遠跟著。她有了更平靜的心情去再看看剛才走過的景色,這里——她很有可能再也見不到了,寂寞了八百年,以后還不知要熬到怎樣的歲月,放肆一次,有何不可。這一次,她不自覺的像上一次那樣,又陪他放肆了。
黃泉路上亡魂寥寥,難得寧靜,此時的陽間才真正算得上是地獄一般。今晚注定要有些人快活,有些人承受;有些地方愜意,有些地方煉獄。蘇子幕還有鬼差幾個飛檐走壁,把幾個小鬼圍得水泄不通,統統定住,但也只是杯水車薪。司魂當了幾百年的司魂,見此情景,他掏出捕魂網扔到天上,瞬間一面巨大的、發著紅色亮光的大網從天而降,把在場除司魂之外的所有陰魂、鬼差連同蘇子幕一齊扣進網里,這才一個個都消停下來。場面控制住之后,司魂施法把蘇子幕和鬼差放出來,其余的全都留在網里。司魂對奔波了一晚上的蘇子幕說:“得罪了。”既是為他因情況緊急而把蘇子幕扣進網里賠禮,又是為了他自私的把攤子扔給蘇子幕而賠罪。
蘇子幕不放在心上,“哪里的話,亡魂都已收住,快押回地府吧,可不能再出差錯了。”
捕魂網里求饒聲連連,還夾帶著委屈的哭號,有些亡魂并沒有作惡,本想趁著今晚回魂看看家人,享用貢品,卻沒想被牽連,要一同提早關回去。
司魂出馬,陽間的事情解決了,陸判在地衙里大發雷霆,把所有陰使都叫來大堂。
“你們真有用啊!恨不得把人界滅了是不是,要把我這地府擠滿是嗎!誰來告訴你們是怎么個廢物法的!司陽,你說!”陸判先拿頂頭的冥神是問。
“啊,我啊……我一直留在地府帶魂,屬下不知啊。”龍城一臉無辜的表情。
“司刑,你說!”
“事情發生的時候,屬下正去別的地方索魂,無暇顧及。”蘇子幕十分平靜地說。
司魂上前一步,“大人莫怪其他陰使,是卑職疏離職守,大人罰我吧。”
陸判自然早就知道是司魂的失職,所以才吊著問了一圈人。“司魂啊司魂,本座見你這幾百年還算稱職,一直拿你當最信得過的人,你自己說說,本座有沒有虧待過你!”
“大人待卑職恩重如山,全憑大人責罰。”
“罰?我得怎么罰你才能讓冤死的人活回去!一個醇涼把你弄的六親不認了是吧,當年你連跟著自己上千年的手下都能殺,如今還會記得我陸判嗎!你又把你當年的能耐拿到地府了是吧!哼哼,我自認為還沒有天帝厲害,可不敢罰你這尊大神!”
沒想到陸判一氣之下會把當年的事情拿出來說,而且是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不怪陸判絕情,司魂做的的確讓他太失望了,那些枉死的人要怎么辦,人死不能復生,他仇天涯又添了幾筆罪孽。
蘇子幕趕緊出來打圓場,“大人,司魂已經把陽間肅清了,也算是將功折罪。”
“呦呵,司刑,他將功折罪了是吧,我還要責問你呢!司魂走時你替他隱瞞,該當何罪!”
司魂搶過話來:“大人,一切的罪過都怪在我頭上,不要降罪司刑!”
“大人……”“子幕!”
蘇子幕還想跟陸判繼續求情,被司魂生生打斷。
陸判嘲諷一笑,“罰你是一定的,可是這樣太便宜你了。因你而被惡鬼殘殺的那么多亡魂,你要怎么還?”
“卑職……”
好像當年天帝質問他如何撫慰那一千八百六十一條英魂一樣,司魂覺得自己永遠逃脫不了那循環往復的宿命,事隔這么久,又因為他而死人,只為醇涼一人,犧牲是不是太大了?
“大人,請問因卑職而死了多少人。”
陸判不知司魂有什么打算,用眼神示意一個為陽間善后的鬼差,那鬼差對司魂恭恭敬敬的回稟說:“大人,一共是一百一十二人。”
“好,那屬下愿意去刀山地獄受一百一十二刀。”
“司魂!”“天涯哥哥!”蘇子幕和龍城同時大喊,陸判更沒想到司魂居然會用這種方式來贖罪,那刀山的滋味他不是沒嘗過啊!
司魂的眼神猶如視死如歸一般,不容他人勸阻,更是毫無懼意。
“司魂啊司魂,你當真是讓我傷透了腦筋……既然如此,就依你所言。”陸判回身,不愿再看司魂,他的心里其實十分心疼司魂,但總要有個交代。
蘇子幕見陸判應允,半跪下,“大人三思啊!”龍城見此也跟著跪下求情。
“子幕,龍城,你們不用求了,我挨得住。”
他怎么會挨不住,一千八百六十一刀他都挺過來了,可是地獄的刑罰世間再無可比,他挨得住不代表不痛苦。
本以為事情已成定局,誰知陸判手里的生死簿突然動了起來,緊接著浮在陸判面前,一篇一篇的翻著,翻到的某些頁會發著金亮的光。在場的人都安靜下來,注視著這一場景,陸判摸著胡子全神貫注的盯著生死簿翻了一遍又一遍,生死簿被陸判背過去的身體擋住,堂下的人看不到,司魂也不解其意。許久過后,陸判嘴里嘟囔著:“少一個,怎么會少一個……”生死簿這才合上,又回到陸判手里。
陸判繼而轉身,問剛才的鬼差:“共收回多少亡魂?”
“回大人,一百一十二。”
確認之后,陸判搖搖頭,“少了一個。”
司刑不免有些大驚:“什么?”
這時黑無常也想起什么似的,上前說道:“大人,屬下想起來了,確實有一縷亡魂屬下與白無常去時沒索到,后來陽間大亂,我們兩個趕緊回去幫忙,就給忘了。
“果然。”陸判緩緩道來,“此女并不是受惡魂牽連而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有怨氣,所以能自由來去、逗留人間,只怕這時已不知藏身哪里,你們再去也是枉費。”陸判說完,眼珠子一轉,“司魂,現在我給你個將功贖罪的機會。你去把那個叫韓芥兒的亡魂帶回來,我就免了你的刀刑。”
蘇子幕一聽,是個好機會啊,陸判這是想袒護司魂,憑他去索魂,自然手到擒來。
司魂當然也懂陸判的用意,從容說道:“屬下領命。”
“哎,沒那么便宜你,若是帶不回來,再加罰一百一十二刀。”
“屬下明白。”
醇涼用彼岸花莖上的刺刺破食指,一滴圓潤深紅的血冒出,醇涼把血滴進湯里,紅色的血在紅色的湯里點起層層紅色的漣漪。這是孟婆湯熬成的最后一件事。她總是很惜自己的血,卻不得不這樣做,縱然已經做了八百年,她仍然不習慣那指紋上輕輕的疼痛,時間不僅腐蝕她的記憶,她的血,她的名字,她的愛人,她的一切都被時間侵害,自己卻還要像活該如此一樣去接受。
他怎么樣了?醇涼突然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