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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是誰呢?
李過醒來,在床頭坐著想了很久,始終沒能找到一個對應的面容。
“那個女人不是念兒,她就竟是誰呢?”李過將這則夢境講給據說會解夢的李里正,說起來,里正還是他父親一邊的大伯。
大伯嘆了一口氣,想了想,張口欲言,停了停,終于沒有說出口。或許是整個秦地的男人長相都很相似吧,他們很像遠古那位皇帝造出的陶瓷軍隊,面容樸拙、感情內斂,他們往往都有著單眼皮、厚嘴唇、方臉蛋,好像一批制造出來的產品。里正看著李過,看了很久,直到李過開始感覺不安:“大伯,哪里不對嗎?念兒說是要跟我一起去,為什么這個時候還是沒有來呢?”
李過滿心以為大伯會和自己開一些關于女人的不守時的笑話,這些消化雖然無關痛癢,不咸不淡,卻可以有效消解他的不安和緊張。
但是大伯只是看著李過,定定地看著他,有時嘆一口氣,有時搖頭,但是就是不說話。
“到底怎么了?”李過沒有第六感,但是他直覺地感受到有一些超過了他的承受能力的事情就要發生了,這種感覺不是天生的而是一種練習獲得的能力,在一夜霜降之前,在走到張老爹家門之前,他都有類似的感受。
他隱隱覺得不安。
大伯將一包銀子拿了出來,這包銀子是如此的重,似乎要將這積年老木支撐的大方桌徹底砸穿。這包銀子于木制的桌板碰撞發出如此巨大的響聲,以至于李過的耳朵因此暈眩了幾秒,他分明覺得在銀子和桌子相接觸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似乎都為之搖晃。
“這,這是什么意思?”
“念兒今天早晨答應到文鄉紳家里做他第七房小妾了,聘禮是二十兩銀子,十兩給她爹,十兩給你。”大伯的話語輕輕的,似乎他也害怕太重的語調會徹底毀滅這個年輕人的世界。
“可,可是她答應了我,她答應了我要和我一起去縣城的,她答應我有事要一起面對的!”李過的聲音有些嘶啞,像是一截鐵棒從砂紙中慢慢抽出,又好像一塊石頭緩緩在沙石上摩擦,這種聲音凄慘、沉重,又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不可置信和不可接受。
這聲音逐漸增大,聲調逐漸增高,他開始嘶吼,開始咆哮,開始憤怒:“她怎么可以這樣,怎么可以這樣,怎么可以這樣!”
很快地,似乎是意識到事情的不可挽回和不可抗拒,這種憤怒在幾個呼吸間化作哀嘆和憂傷,他嗚咽著重復著這么幾句話:“她答應了我,她說愛和喜歡不一樣,她說了,她說了……”
大伯帶著幾分愛憐地看著李過,緩緩開口:“她說了,愛和喜歡不一樣,她想了一夜,最后還是覺得,她喜歡你,但是不愛你。”
“不!不!”李過有些癲狂地吼叫著:“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她愛我,她是一個自私的女人,所以她會和我在一起,不管我是不是愧疚!”他像風一樣飛快地從房間里沖出,帶著悲哀,帶著憤怒,帶著無限的哀怨和已經破滅的希冀。
大伯跟著他走出門外,看著李過飛奔而去,沒有跟上去。他的眼睛渾濁而衰老,這是秦地的風沙吹打下磨礪后的必然結果。這個身為里正的老人已經見過太多太多的變故和悲劇,這則愛情悲劇在他的記憶里還排不上前三名。
所以他只是看著遠處被腳步濺起又迅速跌落的沙石和被勁風吹卷起的黃沙,輕輕嘆一口氣,緩緩走回屋里。
他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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