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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兒將手輕輕放在李過的肩膀上，這個男人的肩膀是多么的有力啊，即使是隔著厚厚的棉布，她也能感受到一陣又一陣肌肉的跳動，這種跳動像地底的巖漿，又像波動的海潮，帶著沛然不可抵御的巨力，一陣一陣拍打在她的指尖。但是她不畏懼這種力量，因?yàn)檫@種力量是屬于她的，這是她的男人，這股力量終究會為她而運(yùn)作，而她也愿意為了這個有力的男人付出一切。

是的，她決心為了這個男人付出一切。

“李大哥，沒事，俺張念兒這輩子就給你了，俺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咱倆哪怕下了地獄，到了閻王老子面前，下輩子也要做一對鴛鴦。”這個女人似乎在變故面前驟然成熟，她靜靜地說出一番話，雖然她的音調(diào)不高，雖然她的言辭粗鄙，但是任誰都能聽出里面蘊(yùn)含的無限愛意和決絕之心。

“念兒，俺門家這是眼看滅門的災(zāi)禍了，俺怎么能拖累你？”李過止住了哭泣，他似乎感覺在女人面前哭泣有些丟人，聲音有些虛弱而羞愧：“俺們家能不能過去這道坎還難說，要是你愿意等俺一兩年，俺記你的情，要是不能等，俺絕對不會說什么，但是絕對不能把你拉進(jìn)這個火坑子！”

“李大哥”念兒的聲音極其冷靜，冷靜得讓李過想起冬日湖底一塊化不開的冰：“俺娘說過，喜歡一個人是讓她幸福，愛一個人是要自己幸福，不管他幸不幸福。俺愛你，所以俺不管你怎么想，俺就是要讓自己開心，讓自己幸福。”

她的話聽起來有些自私，但是愛的本質(zhì)不就是最大的自私嗎？

自私的張念兒不在乎李過會不會為此感到愧疚，她只需要自己的幸福，雖然這種幸福的本身就是一種犧牲。

“俺，俺對不住你。”李過并不是一個擅長談話和論辯的人，是以他只是翻來覆去地重復(fù)這段話，似乎這樣做就可以給自己一種心理安慰。

“不用說了，現(xiàn)在回家和你爸商量商量吧，明兒咱們一塊去縣里。”念兒輕輕說完這句話，起身向家里走去。在作出這樣的犧牲之后，她不需要再作道別，因?yàn)檫@樣的話語本身就是最大的牽絆。

李過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的家，這段路他早已經(jīng)走過千次萬次，他清楚路邊的每一塊不規(guī)則的石頭，知曉土路每一道轉(zhuǎn)折和彎曲，明白路兩旁每一戶人家的房屋結(jié)構(gòu)，但是這些都是他在無意中完成的任務(wù)，他的大腦仍舊被剛才聽到的消息擊打得支離破碎，與之一道破碎的還有他那年少多情的夢想和信仰。

父親還沒有睡，他的那布滿皺紋的臉上充滿擔(dān)憂，這種擔(dān)憂之情哪怕是看不到父親的面容也能夠清晰感受到。這擔(dān)憂已經(jīng)濃郁得化作一團(tuán)霧氣，牢牢地籠罩著這個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家庭。

“爸，小叔犯事了，他騎死了驛站的馬，三匹。”李過不知道該如何像父親傳達(dá)這個訊息，雖然這并非是他的錯，但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家庭聯(lián)系讓他成為其他家庭成員的直接受益人和受損人，是以他心中既有對小叔的擔(dān)憂，又有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埋怨。

“嗯。”父親比李過更加的沉默寡言，李過明白，自從父親失去了重體力勞動的能力后，這種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干吃飯的愧疚感讓父親更加的沉默，于是這個駝背的中年漢子就成了一個木頭人，除了每天按時吃飯睡覺外幾乎不會做出任何響動。

但是李過明白，他深深地明白，父親是關(guān)心自己和小叔的，只是這個笨嘴拙舌的漢子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去表述，他唯一的能力就是用已經(jīng)衰老而疲憊的肩膀?yàn)樽约汉托∈鍝纹鹨黄炜铡?

這個男人，沉默，無助而又堅定，像一頭即將被牽進(jìn)屠宰場的老耕牛，雖然眼角噙著無限熱淚，卻絲毫不愿意別人為他擔(dān)心。這個男人呵，有多么像這八百里秦川的黃色土地，厚重，堅韌而從不要求回報。

“爸……”李過的聲音帶著哭腔，這種破家滅門的災(zāi)禍對于這個沒有見過世面的年輕人來說還是太重了，太多了，太大了，他在別處找不到傾訴對象，只能和父親進(jìn)行這場看似獨(dú)角戲的交流。

“嗯。”還是那個字，但是情緒截然不同，李過感覺父親的大手，那雙布滿老繭、青筋暴露、干癟枯黃的雙手，輕輕地握住自己的雙手。

那是父親的感覺，不同于母親的溫暖的博愛，那是堅定，是奉獻(xiàn)，是沉默，是一種山一般的巍峨和天一般的包容。

那是父親在告訴他，盡管去做吧，我永遠(yuǎn)在你身后。

剎那間，李過淚如雨下。

時間過了很久，時間又好想根本沒有流逝，李過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和父親的呼吸，也能清晰地辨認(rèn)出自己的心跳與父親心臟的搏動。

“地里小米還有一兩畝就收完了，你明天找人收一下吧，我明天央求里正帶我去縣里，說什么也要把小叔就回來。”這個還沒有充分認(rèn)識到世事的險惡的年輕人并不知道即將擺在他眼前的將是怎樣的痛苦和折磨，但是他只知道一點(diǎn)，那就是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還是豺狼虎豹，他都從無退路，他只有一路向前。

夜里李過做了很多夢，有好的，也有壞的，但是永遠(yuǎn)在他的夢里扮演女主角的只有一個人，奇怪的是，那個人的面貌卻從來模糊不清。夢里的她穿著一身紅色的嫁衣，嘴角輕輕咧開，笑得甜美。她或是與他共舞于廣闊的三秦天地，或是在流風(fēng)舞云的吹拂下漸行漸遠(yuǎn)去，或是與他凝眸佇立，彼此對視，但是唯一不變的，卻是那張永恒如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