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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時被人打斷是很鬧心的，但是聽到四人的來歷，很多人立刻收斂了臉上的勃勃怒意，有些人還露出了諂媚的笑容。劉如意是理解他們的，現(xiàn)在江南讀書人多如牛毛，讀書中舉大多要延請名師，四處交際，每年沒有數(shù)百兩銀子是很難支持的。如果能和這幾位江南世家子弟交好，日后科舉會減少不知多少麻煩！

看到劉如意被柳公子引為知己，很多人眼神中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里面有劉如意熟悉的神情，比如鄙夷，比如惱怒；也有他不熟悉的，比如羨慕，比如嫉妒。

劉如意眼觀鼻，鼻觀心，他決定以靜制動。

柳旭說話了，他的聲音并不是特別好聽，聲調(diào)有些京城味不說還略帶幾絲沙啞，但是他的聲音卻有一種煽動的魔力：“各位在學(xué)宮讀書，為的是治國平天下，小弟是極其敬佩的。我大明正是因?yàn)橛兄T位這樣的飽學(xué)才子才成為****上國，禮儀之邦。小弟初來乍到，如果有說的不好的，請各位學(xué)兄多多包涵！”他朝四周拱了拱手，臉上掛著和煦的笑意。

“不敢，不敢，柳兄少年多才，年僅弱冠就得中舉人，日后必然能直入鳳池！”

千穿萬穿，馬匹不穿，見到柳旭如此謙遜，生員們半是討好半是真心地奉承。

“既然各位學(xué)兄不在乎小弟年幼德薄，小弟有話就直說了”柳旭突然話鋒一轉(zhuǎn)，聲音變得冷漠而堅(jiān)硬：“各位日日辛苦讀書，這是極其辛苦的，只是，這樣就能為官一方，料民理政乃至出將入相，名垂青史嗎？”

他的問題極其尖銳，又直刺很多生員內(nèi)心最隱秘的憂慮，使得很多生員勃然變色。

劉如意清楚的知道，這江南地區(qū)，尤其是南直隸地區(qū)文風(fēng)薈萃，生員實(shí)在是太多了，雖然那不知道柳旭的六十萬生員之?dāng)?shù)從何而知，但是他的確知道這南直隸生員、舉人實(shí)在太多了，哪怕是舉人老爺都有很多只能做地方鄉(xiāng)紳而不能為官，何況區(qū)區(qū)生員？

不中進(jìn)士不為官，可是這三年才有兩三百進(jìn)士，這大明幾十萬士子那里夠分的呢？

“柳公子這話是什么意思，莫非因?yàn)樯倌甑弥揪推畚晡业炔怀桑俊币粋€脾氣大的生員立刻站起身來：“讀書科舉本來就是祖宗之道，能考上乃是祖上積德，考不上是自己學(xué)藝不精，你不要因?yàn)橄任业纫徊骄偷靡庋笱螅氈旰訓(xùn)|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生員們紛紛鼓噪起來，他們本來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很多人在鄉(xiāng)間包攬?jiān)V訟、欺男霸女，雖然做不了官，卻也是地方一霸，雖不及世家大族錦衣玉食，衣食飽暖是絕無問題的，只是劉如意從來不忍心欺壓鄉(xiāng)鄰，所以日子過得才這么苦。

一時間室內(nèi)群情激奮，生員們?nèi)帘巯惹埃坪跻创蛄褚活D。

要是舉人被生員打了，生員事后肯定不了好，但是柳旭這頓打估計(jì)是要白挨了。劉如意有些緊張，他決定護(hù)住柳旭，哪怕是替他挨幾下也無所謂。

“小弟怎么敢欺負(fù)各位學(xué)兄？”柳旭睜大了眼睛，神色滿是無辜：“小弟和各位一樣，覺得這學(xué)子仕進(jìn)之路實(shí)在太窄了，不中進(jìn)士想授官那是千難萬難！”

生員們?nèi)呵樯韵ⅲ麄円膊幌氪蚣堋?

“小弟這次來，實(shí)在是有一個計(jì)劃想和各位商討，不知各位愿不愿意給小弟一個面子。”

“好說，好說，柳兄遠(yuǎn)道而來，咱們就洗耳恭聽。”

劉如意看到柳旭眼睛里一閃而過的喜色，那種喜悅他曾經(jīng)見過，比如父親見到魚兒進(jìn)網(wǎng)時就會有這種神情。

“小弟想著，咱們生員、舉人日子過得實(shí)在不好，生員不用說了，每月的廩供就那么點(diǎn)錢，松江富庶還好，每年能有個十八兩銀子，若是窮地方連吃飯穿衣都穿不起！更苦的是，廩生有額，府學(xué)40名，縣學(xué)20名，而這附學(xué)動輒數(shù)百，在座的大多數(shù)人都是沒有廩供的，我雖沒有親身體會過這種日子，但是想來是不太寬裕的！至于舉人，情況雖然好一點(diǎn)，但是還是做不了官啊！平時縣令請客咱們是上不了桌子的，遇見進(jìn)士就矮人一頭！大家想想，國朝每科才取二三百進(jìn)士，一場一場考下去什么時候能輪到咱們！咱們從小就開蒙讀書，寒窗苦讀十多年，二十多年，三十多年，難道要熬到頭發(fā)花白再做官嗎？等到了那時候，吃吃不香，喝喝不下，連小妾娶了都伺候不消，這么活著有什么意思！”

劉如意不知道柳旭的話為什么有這么有感染力，他清楚地看到很多人悄悄攥緊了拳頭，嘴里念念有詞，想來不會是什么好話，而有的年紀(jì)大的生員眼角閃爍起了淚光。

“劉兄弟，你我一見如故，你的苦我雖然不能盡知，卻也是能體會一二的，你要不給大家說一下？”柳旭對著劉如意說道。

“啊？我嗎？”劉如意并不像販賣自己的苦難，但是他不愿意拒絕柳旭的請求。更深層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地方，滋生了一種名叫希冀的東西。

讓我?guī)湍阋话寻桑屛铱纯茨隳茏叨噙h(yuǎn)。

“各位學(xué)兄好，在下劉如意，各位都是認(rèn)識我的。柳兄剛才說的句句是真，咱們生員的苦都是自己經(jīng)歷過的，自然沒有假。我就給大家講一講我的苦吧。”劉如意開始訴說自己的苦難，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有這么好的口才，他一開講就停不下來，他邊講邊想，他想到了很多人，有父親，由母親，有弟弟，有王寡婦，有楊家丫頭，有劉里正……

出乎劉如意意料的，生員們沒有表現(xiàn)出慣常的鄙夷，他們真的在聽他說話，他們真的對他的苦難，對他周圍的人的苦難表示出同情。

“這個柳旭莫非真是天生圣王？竟然能讓桀驁不遜的士子如此聽話？”劉如意心里塞滿了疑問。

柳旭靜靜地聽著，不時用手帕擦一下眼角，顯然是動了情。停了半晌，他選了一個停頓打斷了劉如意的話：“聽了劉兄的話，我才知道生員之苦竟然到了這個地步，我之前所說的還是太樂觀了，劉兄，若有失禮，還請?jiān)彙！闭f完，他竟然向著劉如意拜了一拜。

“啊，我當(dāng)不起，當(dāng)不起。”劉如意手忙腳亂地回禮，他心里紛亂如麻，既有一種成就感，又有一種迷茫，他雖然明確了自己的苦難，但是又不知道該如何去做。

“諸位，《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qiáng)不息’，又有人說‘自助者天助’，我雖然比你們提前考了個舉人，但是也要受到進(jìn)士鄙夷，而咱們堂堂讀書人，士農(nóng)工商之首，竟然過著這么悲慘的生活，到了鄉(xiāng)下還得受那土豪劣紳土包子的氣，當(dāng)年董其昌生生氣死了一個生員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柳旭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生員們：“各位，各位！但凡是有點(diǎn)氣性，有點(diǎn)自尊的男兒，告訴我，這種鳥日子咱們還過嗎？”

“不過，不過了！”王振三人突然高聲呼喊，面對著地下面面相覷的生員們，他們大喊道：“咱們不是要造反，咱們都是飽學(xué)多年的讀書人，咱們是要找朝廷要官位，要找官府要銀子，要找土豪劣紳要土地！”

官位！銀子！土地！

劉如意看到很多生員眼睛散發(fā)出綠光，他也見過這種光芒，他曾有一日黑夜行路，一條跟了他很遠(yuǎn)的狼眼中就是這種光芒。

“不過了，不過了！”終于，有一個生員開始喊，就是那個一開始質(zhì)疑的人：“老子松江府白樂村李奉天，老子不受這學(xué)官的鳥氣了，老子要找朝廷要官位，要找官府要銀子，要找土豪劣紳要土地！”

“對，要官位，要銀子，要土地！”有了帶頭的，一個人開始喊，兩個人開始喊，三個人開始喊，很快地，就像火苗終于開始燃燒一樣，所有人都沉浸在烈火一般的激情中：“不過了，不過了！找朝廷要官位，要找官府要銀子，要找土豪劣紳要土地！”

“要官位，要銀子，要土地！”

“要官位，要銀子，要土地！”

“要官位，要銀子，要土地！”

這聲音遠(yuǎn)遠(yuǎn)傳播開去，好像要將房梁震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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