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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暗的地牢內,此時沈仲文還被綁在凳子上,魏涇渭拿了鑷子捻起一根針,用將其刺進沈仲文的手指里去······
“等,等一下。”易月顫抖著聲音說。
此番淪為階下囚,她其實本不需為穆涇渭保守秘密。說到底,這只是穆府的恩怨,與她沒有半點關系。只是這事情的真相牽扯的東西太多,她實在是怕,怕得知真相的穆涇渭會大發雷霆,一怒之下就大開殺戒。
“你想好了?”穆涇渭冷著臉,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易月,潛意識告訴他,這番聽到的真相一定是匪夷所思且驚心動魄之事,不然就連斷臂也一向冷靜的易月,也不會無端地這么害怕。
易月想了想,看了一眼正望著他的沈仲文,終于還是鼓足了勇氣,說:“涇渭,你知道嗎?那日我斷臂的真相到底是為何?”
魏涇渭挑了挑眉,問:“你說過,是你搬重物時,不小心砸到了自己。”
易月扯了扯嘴角,看了看自己的廢手,笑了笑,說:“你錯了。”
“那日我斷臂清晨,我曾經夢到過王氏,她告訴我,說她十分想念你,想念你為她畫眉帶簪的時候,但無奈陽壽已盡,所以只得托夢。她還說,害她孩子之人,會因為我與她長得太像而加害于我,讓我切記,今日一定要小心。”易月裝作溫柔順從地說。
“荒謬!”魏涇渭笑了,他闊步走到易月的面前,用手狠狠地掐住易月的下巴,“你以為我會信這些鬼神之說!”
沈仲文看見了,一直都尚未有掙扎的他,一下子猛地掙扎起來,他雙目通紅,大聲地嘶吼著:“你放開她!放開她!”
掙扎間,旁邊桌上的刑具掉了一地,其中掉落的還有一布滿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針氈······
聽到他大吼大叫,穆涇渭皺了皺眉,十分不悅,走到沈仲文的旁邊,一腳就揣在他的凳子上,將他踹倒在地,剛好就跪在這針氈上,沈仲文痛得大叫一聲,自己全身的力量,連同那綁在一起的木頭凳子一并地壓在針氈上,腿上已經滲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珠······
仲文!易月幾乎就要喊出來他的名字,昔日種種都在反復重演,心中就似有刀片在一片片地剜著似的,眼淚止不住奪眶而出,脫口而出的,卻是:“你可以不信我,但我也曾失去一個孩子,我知道這是什么感覺!”
“遠勝廢掌之痛,遠勝于愛人之別。從他在你的腹中有了生氣,踢動你的肚子,當你用你的手掌輕撫在上面的時候,隔著那薄薄的一層血肉,你可以明顯感知到他的小心臟在撲通撲通跳著,你明白那是什么感覺嗎?”她呆呆地說著,從當年十月懷胎,她在小茅屋中生下孩子,雖然條件艱難,她吃不飽穿不暖,但每每他用軟糯糯的小手觸碰到她的時候,她就覺得有十二分的斗志和勇氣在熱血沸騰,可以說,是這個孩子支撐起了她,“他是我全部的希望啊。”
聽言,沈仲文哭了。雙腳在針氈上已經疼得麻木,可是他更心疼易月,當初他到底多混蛋才能害他們母子倆因為吃不飽肚子,讓他自己的親生孩子活活被餓死。是他的無知和懦弱,親手扼殺了易月全部的希望。
很久沒有人跟他提過這個孩子了。魏涇渭愣住了,眼神幽幽地看向那個為王氏準備的牢房,他生下來的時候,還那樣小。
小腳丫只有自己手掌的一半,卻那么溫熱。有一日他替他洗完澡,小家伙用腳掌踢著水和他玩鬧,他握住他小腳丫的時候,小家伙笑著看他,他突然有一種很想陪他走一生的沖動。
可是,他最終還是被人害死了。
穆涇渭的臉上看不清楚表情,他看了一眼沈仲文和他不斷流血的膝蓋,又看了看易月已經廢掉的左手被綁著的繩索勒得更加紅腫了。他一聲不吭地將易月的繩索解開,搬了一個凳子在她面前,想要聽她怎么說。
易月看了看沈仲文,偏過頭來并沒有理會,而是將自己已經編撰好的,馮叔如何害她,她的手如何廢掉,她見到了梨園的趙氏后,孩子如何被害死,馮叔如何給老爺下毒,包括——
“其實,你的親生父親,是馮叔,不是穆老爺。”說完這最后一句話,穆涇渭的臉色已經鐵青了。二十年來,殺子弒父之名,他自責不已,導致性格扭曲,暴戾成性,原來所謂的真相,竟然都是假的。
“你知道我為什么知道這些嗎?因為我抓住了馮叔的把柄,你總說枇杷園為何不開花,王氏的尸骨就掩埋在那枇杷園下,我猜測,是尸骨腐爛招來的蟲蟻過多,所以啃噬了枇杷樹的根部,枇杷園的樹,已經是死樹了,你明白嗎?涇渭。”她試著用手撫上他顫抖著的背,一下下溫柔地拍動著,魏涇渭埋下了頭,他本來就瘦,如今拱著背垂著頭,似乎在抽泣似的。
只見那一顆顆碩大的眼淚砸在穆涇渭撐著自己身軀的雙手上,暈開來,刺眼得讓人心驚。
易月知道,此時的自己如果不好好撫慰穆涇渭,沈仲文一定半點退路都沒有了,所以她勇敢地從背后抱住了穆涇渭——
沈仲文的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
“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是請你相信我,上天讓我和王氏長得如此的像,以后有我在了,我一定會好好的愛你,讓我嫁給你,做你的妻子,好不好?”這句話說是虛情,卻也有真意。和穆涇渭相處的這些時光以來,她越來越發現,自己和穆涇渭就像是這亂世中行走的兩具行尸走肉。
她是因為愛人不復從前的模樣,父母失蹤,無處盡孝,心如死灰。
而他,是因為亡妻尊父已逝,枇杷園執念,已經枯萎,何以重生。
世間上的至親至愛之人,他們都已經盡數失去了。
易月走到穆涇渭的面前,用雙手捧起他的臉,哭著對他說。
穆涇渭看著眼前的女子,的確啊,她和王氏那么像。他不自覺地用手撫上了易月的臉頰,王氏很聰明,她也是。只是王氏的自主不夠,會被東瀛人利用。而她,卻是足夠自立自強,不受人擺布。
他差一點,就真的相信,上天在給她第二個機會了。
可是他還是推開了她!
是因為,靈婆曾說過,這一生的苦果,就從他娶她開始嗎?
穆涇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牢房。
留下易月和沈仲文在原地,易月撐起自己已經蹲麻了的身體,幾乎是跑到他的身邊,將他從那密密麻麻的針氈上扶了起來······
沈仲文至始至終一直看著她。
她將他扶到椅子上做好的時候,蹲下來,細心地用手一點點拔掉陷在他血肉中的針······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月兒。”沈仲文顫抖著聲音,喉嚨里發出一聲嗚咽,哭著問。
想念了多少年的人兒啊,如今就在自己的身旁,離自己這么近的位置。卻早已是時過境遷,周遭已過萬重山。
易月終于忍不住滂沱的眼淚,掩面哭出了聲。
若當年上天多一點憐憫,有良醫善人出現,孩子不會死;若讓她早一點發現食物有了奶水,孩子也不會死;若當天他沒有喝醉,她也不會幾番求救無門,而心灰意冷。
可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