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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涇渭回到枇杷園的時候,易月還在書房里寫字。
既來之,則安之。
她易月的人生,最不怕的,就是挑戰與冒險。
婉柔說過,王氏生前,最喜歡一個人在書房里寫字,等著他回來。
她便來到了書房。
不知道穆涇渭會不會來,所以她只能在這里寫,寫到穆涇渭來為止。
早在她準備回蓉城的時候,比今日更尷尬的場景,她都在心里預演過了。
她極需要和外面取得聯系,弄清楚平秋現在在哪,可否平安。
所以她必須提高自己在穆府的地位,并且讓穆涇渭信任她。
她三十歲了,雖不如以前一樣風華絕代,但好歹算是猶尚多情,風韻猶存。稍加裝扮后,她不喜雍容華貴,而是簡衣素食,這樣舉止優雅,落落大方,須歲月才能磨出的細水長流,倒也不失為一種風情。
其實今日穆涇渭來或是不來,她今日要書寫的,都是《漁父》。
她向來喜歡雙關,以前劉過同“劉過”便是這樣,她選這首詩,一是另有目的。二,則是想試探,是否馮叔對穆涇渭,就如同自己對平秋,早已視他,為自己的子女。
為父者,不勸其兒女早早脫離苦海,與舊日一刀兩斷,而是為其尋找影子,加深其痛苦,可算得上是慈?她有“愚父”譏諷之意。
穆涇渭果然如約來了。他剛剛在房里吃了藥,現在正有些神志不清。
他遠遠地看上一眼,恍惚間還以為是夢境,是王氏回來了。
走近了才發現,是易月。
易月的書法,可以說是蒼勁有力,龍飛鳳舞。王氏性子弱,字也多是簪花小楷。
“你來了。”易月沒看他,說。
穆涇渭打量了一下她,她今天雖然穿得簡單,但是十分有氣質。不愧是領了冬至和白草,破了他公正臺之人。見她不怕他,他倒是覺得稀奇,站在一旁看她寫的字,說:“為什么寫漁父。”
易月看了他一眼,坦言:“因為我覺得,馮叔像你的父親,不像仆人。”
穆涇渭皺眉,眼中閃過一絲危險之意,瞪著易月。她從何而來的斷言?
易月攤攤手,沾了一點墨,繼續寫,一邊說道:“這可不怪我。你是穆府的一家之主,馮叔對你說話,有的時候竟然像發號施令一般,叫我不得不覺得,他對你就像對自己的孩子。我也有一個這樣的小妮子,你應當知道,她叫冬至。我視她,如自己的女兒一般。”
穆涇渭聽此,便沒說什么了。繼續看著她寫字。
末了,她拿起來抖了抖,輕輕地對著紙吹了吹氣,希望它干得快一點。
一篇篇,一幅幅,仿佛都不為穆涇渭而來,卻都為穆涇渭而寫。
“你喜歡屈原嗎?”穆涇渭先開口說。
換做是王氏,她定不會喜歡的。
易月睨了他一眼,知道他什么意思,沒回,而是巧妙轉移了話鋒,說:“我猜,你喜歡屈原。”
她竟然知道?
“若你知道我喜歡屈原,你就不應該選了漁父這一節。”他的意思很明白。你要討好我,這法子便錯了。因為漁父一節,雖然寫了屈原的決絕、執著。但是另一面,亦用漁夫諷刺了屈原不懂與世推移,隨遇而安。
今日種種,雖然看起來都毫不經意,但是他知道,她向婉柔打聽了,王氏喜歡在書房等他,他就是好奇,想來看看,這個人是不是只有徒有其表,其實和蔣秀玉那么諂媚之人沒什么兩樣。
易月笑了,魏涇渭真的很聰明,幸好她剛剛,沒有拐彎抹角弄巧成拙,而是直抒胸臆,還爭取了一點時間。
“我選漁父的原因,是因為我覺得你就像屈原。”她笑笑,“那日我醒來,你說你終日照顧著枇杷樹,今日我看到的枇杷樹卻是這樣凄涼鏡像,大概你覺得這樣能保其原有的模樣。于我而言,我卻覺得是愚蠢至極。”
穆涇渭冷笑,不自覺地摸到了扳指。他向來沒什么耐心,也沒有誰敢輕易妄言他!看著易月,聲音里卻是冷冷地:“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易月也笑了,模仿著他的表情。
“殺了我,以你的財力,你可以請一萬個人替你照看枇杷園。但是你心里的枇杷,就再沒有人照看了。”
哦?
“你的意思是,你自以為能走到我心里去?”穆涇渭挑眉,有趣。
易月如實地搖搖頭,拿到其中的一張紙,念著“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意在,滄浪水清澈見底,可以洗滌我的冠纓,滄浪水渾濁不清啊,可以洗我的雙腳。
屈原投江,覺得寧愿葬身魚腹,也不能讓自身的潔白蒙受塵世的污垢。這樣的執拗,和現在穆涇渭固為保證枇杷樹最初模樣,不請人照看的固守己見,有什么區別?
一水方可兩用,何苦拘泥于這些。
易月當真是個奇女子。這樣的參悟,世上男兒又能有幾分。
穆涇渭沒說對錯,心中卻似有動搖:“我今日已經和馮叔說了,以后便有你照看枇杷樹。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把它照顧得多好。”
易月點頭。她當然胸有成竹,既而又說道:“我既然為你照看枇杷樹,在穆府,我就不算是無事可做混吃等死之人。既然有我的價值,我也得有要求。從明日開始,你要放□□,我說了,冬至如同我的女兒,我要去見她,如此,你可有異議?”
所以,這才是最終的目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