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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老爺一早就起來了。
下人們早早就準備好了藥膳,扶他去用餐。他身體不好,本來才滿四十不惑的年紀,就已經行走不便,終日需要以藥維持生命了。
這人年紀越大,就越來越不中用了。這樣炎熱的夏天,他也絲毫不敢減衣裳。就連睡覺,也睡不長久。
他捋了捋自己的胡須,發現又白了不少。
裴宅的院子里清靜得很,除了不時有幾位身著水墨色衣服的丫鬟和侍衛走過,幾乎上是人丁稀少。裴御的娘親很早之前就過世了。裴御是他一手帶大,他很懂事,現在只手可撐蓉城的半邊天,從來沒有過一句抱怨。
以前御兒喜歡弦月閣的連玦,他因為身份不合給拒絕了。現在有了平秋那丫頭,裴御對她很上心。年底就是裴御的成人禮了,成人之后,他要盡快為他安排妻室才是。
他推開祠堂的大門,發現里面的燭火已經都悉數亮了起來,再走進去一看,發現裴御也在,便說:“你那么早就起了?”
裴御點頭,故意側過身子去不讓他看到······
沒想到裴老爺向前走了幾步,還是看到他臉上的淤青,沒說什么,只是問:“商家那姑娘沒事吧?”
“嗯,她自己回來的,她聰明,本來不用擔心什么。蔡林記這次算是倒了。”他說,轉過身子,一邊往燈里加油,一邊回答,“他們現在和秦軍合作,秦軍準備三日后將他們送出蓉城。”
裴老爺子點點頭,穆涇渭這下,可是又斷了一條臂膀啊。
機智如他,早就洞悉了孫子、平秋和秦柏舟的關系,想必這就是打起來的原因,便多說了幾句:“你還是多安撫下商家妹子,她只身一人,在蓉城求助秦軍,想必當時定不能提與你的關系。她雖是商族嫡女,但畢竟還是位姑娘。”
他當然知道。
她才十五歲,這樣兇險的情景,她只怕也是第一次遇到。
裴御點亮了最后一盞燈后,吹滅了手中的燭火,放在案頭,跪下叩拜。禮畢,說:“我還沒有跟她說我們的關系。”
哦?裴老爺吃驚,隨之又莞爾一笑。
他們都長大了,可以做自己的主了。
他不想要一段委曲求全的婚姻,這點,跟他倒是很像。
他笑了笑。蓮花池上一盞蓮花燈晃到了他的眼睛,他又問:“若水那事,最后怎么樣?”
說道若水,他點了點頭:“她死之前就已經成功將流光錦放到了穆涇渭的衣柜了。霓裳羽衣局的小廝告訴蔣秀玉之后,她應當是去查證過,穆涇渭下了狠手,她已經死了。”
裴老爺嘆氣,真可謂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又囑咐道——
“你需好好對待她的家人,若水離開裴府的時候跟我說過。如果有什么不測,能以她一人性命,挑撥穆府和秀玉茶坊哪怕生出一點點嫌隙,她泉下有知,也當死而無憾了。”
這是自然。裴御沉重地點了點頭。
上完香后,他們就移步去了方寸亭。
夏日炎熱,不免覺得身上倦軟。
裴御吩咐了下人拿來了一矮胖的圓壺,又在一旁支起了爐子,取來了昨夜荷花尖上的凝露,泡紅茶的水,需得用最新的水,紅茶多是陳茶,只有活水才能將其的香氣充分導引出來。
看來他心情不錯,裴老爺子笑了笑,坐在太師椅上,吱吱呀呀地搖著,很像小時候的秋千,索性就閉目養神起來。
他本來是裴家當家的茶藝師,但自上次在漓江與東瀛斗茶失敗之后就隱退了。古往今來,斗茶失敗者,多以自斃收尾,活下來的,也都避世寥寥此生。
若不是當時裴御還小,茶藝后繼無人,他也不會徒留這殘軀到現在。
他不自覺地握緊拳頭,可五指卻還是顫抖著不能閉合,雙手也再不能提重物了。
茶藝師之手,需于沸水中取精粹,他,算是廢了。
感受到父親沉重的嘆氣,裴御看了看他顫抖的雙手,了然,移步坐到父親的身邊,用掌心撫上了父親粗糙的雙手。
裴老爺睜開眼,本就滄桑的眼中紅紅的,像是極力隱忍著什么,他說:“御兒,你一定不要忘記,曾答應為父的事情。”
裴御自然不會忘。多年來他絲毫不敢懈怠,苦心經營,擺弄人心。無非就是為了最后那個結局。為此,裴家上下,付出了太多了。
“既為茶人,衷于茶事,以茶觀心。父親不用多想,茶已泡好,紅茶性溫,慢品可暖胃。至于剩下的事,就交予我們吧。”他承諾道。
穆涇渭從昨夜自靈婆那里回來后,便沒再來找過她了。
馮叔來了幾次,幾次都是欲言又止,想必他也知道了。
靈婆說過,此生的苦果,便從穆涇渭娶易月開始。
穆涇渭如此信她,想必定不會為娶她,放棄自己的安樂吧。
此時的她,就像在天牢里等著午時三刻拖出去問斬的死犯一般,既知死局,何須波瀾。她倒是隨性,只想著最后一面,還能見一見沈仲文,和平秋。
見沈仲文,是為放下。
見平秋,是為放不下。
她在院中四處閑逛,穆府家大業大,可以說處處風景,步步生花。唯獨這主人居住的枇杷園,可謂是蕭條至極。
枇杷樹是常青樹,一年之中都不褪綠色。雖說修剪的確應當挑著采果后的6-7月進行夏剪,但是也太隨便了。主干破損,枝干乏力。
月姨盤點了一下現在的局勢。其實她很清楚,自己既然已經被抓到穆府,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嫁給穆涇渭,是她最好的選擇。
一是可以救沈仲文,二是可以替平秋,了解穆府深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