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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西市頭陀家。
“少爺,到了。”馮叔從馬車上下來,到達穆涇渭和易月乘坐的馬車前稟告。
這兩天待在穆府,易月覺得整個穆府上下都是怪怪的,穆涇渭一反常態,對她,可以說是極好。
她試過發怒,魏涇渭還之以笑,試過哀求,魏涇渭依舊,試過聲嘶力竭,依然不變。
伺候她的侍女,名叫婉柔。聽說是以前伺候過魏涇渭亡妻王氏的丫鬟。舉止穿著都如同穆府的大小姐。這些年來,穆涇渭對府中侍從殺伐無數,唯一沒動過的,一是婉柔,二,就是馮叔。
穆涇渭對亡妻極好,移情于其貼身丫鬟,也說得過去。但馮叔就奇怪了,明明只是一位管家,穆涇渭心情好的時候,馮叔跟他說話,言語間仿佛跟長輩一樣。
而且穆府到了夜晚,就有哭聲從后院中傳來。
院中的人仿佛都習以為常,可不論問誰,府中的人竟然都像忌諱一樣,避之不答。
多年在商家從事的經驗告訴她,穆府一定有隱藏多年、不可告人的秘密。
這秘密,說不定就是扳倒穆涇渭的關鍵。
那天晚上,穆涇渭提議要娶她為妻,無論她提什么要求。
她本是殘缺之身,又人老珠黃,比他都要大上幾歲,就因為相像,就要不管不顧地娶她進府?穆涇渭還真是不懼怕旁人的眼光。
她拒絕過很多次,但也是那晚,穆涇渭外出辦事,馮叔來到枇杷園,告訴她:“少爺鰥居多年,因為小姐與王氏太像,若小姐答應與少爺成婚,共結連理之好,老奴愿為小姐,保沈仲文不死。”
他一小小管家,如何能保他?
但馮叔非常肯定,他說:“小姐若想沈仲文活命,穆府上下,只有老奴能辦。若你不信,別無生路。”
言下之意,易月是別無選擇了。
多少年了,易月行事從來只顧大局,她所有身為女子的情愛和希冀,早就跟著沈仲文離去了。但往事種種,豈是一言兩語便能議對錯,辨是非?
她知道,自己也絕不會再與他在一起,嫁與不嫁,又有何妨。
若最后還能以她之身,保護他的姓名。她雖死無憾。
穆涇渭知道后非常高興。
依他家族祖訓,他要和她一起,去拜訪西市的靈婆頭陀,以八字合兩人姻緣,以觀后事。
這頭陀,外貌丑陋,是為孀居多年的老太婆,頭禿頂,容貌粗丑,皮膚扭曲無完膚,聲音如男子,不講禮儀,性好嗜酒,言談無常,人皆敬而遠之。
相傳,她多年前,曾因道破天機,故斷發而居,決定,此生都不再留發。
易月還不知道,穆府和頭陀竟然有著世代的交情。
在一處用泥土堆砌起來的破舊院落中,靈婆正在一片縫制了不知多少此的布上,用石子在擺弄著天象。見穆涇渭前來,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并沒有理她。
大概過了一個時辰,她才注意到易月。她見過王氏,現下見到她,并沒有多詫異。
“阿婆,你可有何言相贈。”穆涇渭問道。上一次來,還是和王氏一起。
靈婆沒理她,繼續用大小錯落的石子在擺弄眼前的東西。
一直等到天黑了,穆涇渭竟然就這樣坐在這里,一動不動地等著她的回復。
靈婆收拾了手里的東西,正要拿進屋中的時候,她睨了一眼易月。
這眼神,易月一輩子也忘不了。
她沙啞著聲音,眼神雖看向遠方,但分明是看著易月,知道了她要做什么。喉嚨里,像是被什么東西隔斷了,氣上不來,聲音是被硬生生擠出來,她說:“萬事分已定,浮生空白忙。”
易月征住了,那種被看破的恐懼涌上心頭。
穆涇渭又問:“我與她,姻緣如何。”
靈婆沒再看穆涇渭,只是更加搖了搖頭。
“你違背天理,找我也是枉然。這一生的苦果,便從你娶她開始。”
話畢,她走進屋內,閉門不見。
易月看了一眼穆涇渭。他沒說話,也看不出表情。只是吩咐了人,可以回府了。
她本來不信這些,但今日靈婆所說的話,和穆涇渭的反應,仿佛確有其事。
她突然很好奇,好奇之前靈婆說了什么,要斷發而居,懲罰自己。
萬事分已定,浮生空白忙。
又是何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