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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又是一天過去，時間再次來到了晚上，夜間的顧宅大院。門前，燈火通明，兩邊白墻高筑，上覆黑瓦；墻頭砌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狀。正中漆紅大門緊閉著，隔絕了顧宅大院外那嘈嘈雜音。宅內的冷清，愈發透著幾分寂然凝重。夜色愈漸涼，顧宅內院卻是窗內紅燭搖曳，窗外寒風斜掠，屋頂上的積雪經過一日暖陽照曬，已有部分融化成積水順著屋檐無聲滑落，滴在長廊邊下的院中青石板鋪就的地上，暈開一圈又一圈漣漪。

廂房里，顧斯蕊身著單薄的白色里衣端坐在銅鏡前，立于她身后的丫環赫春怕她被凍著了，便著手從木施上順來一件披用的外衣給她搭上，繼而目光落在自家主子的長發上，替主子卸下滿頭珠翠。待取得差不多了，赫春從顧斯蕊的腦袋后探出半截貌相，微一抬眸，便道：“主子，今日赫春在府里聽到，咱們顧府里的三姑娘明日便回來了，這事兒想必主子您也有所耳聞了吧？”赫春說完望向自家主子，眼神不知怎么透著些小心翼翼。

“知道了，這事兒我娘這幾天在我耳根子邊叨叨念了好久，真是夠了；就我那三妹，呵！一個傻子，就依她那性子爹爹難道還會遷就她無視我不成？再說了還有二姨娘她們呢，那丫頭平白無故被接了回來我們這顧宅大院里，你以為能有多好過？”顧斯蕊一張明艷嬌俏的小臉上揚起一抹冷笑，夾雜著濃濃的嘲諷與自信，言語中的不屑一顧再明顯不過。顯然這一次長生的歸府她半分也沒有放在眼里。攬鏡自顧，顧斯蕊卸去臉上的脂粉，便起身往床榻走去。待坐上了榻，她把身上的外衣取下交給赫春，靠坐在床頭，然后拿起擱在床邊臺案上的藍皮紙書就著燈火看了起來。赫春放下那件外衣，幫把蓋在顧斯蕊身上的棉被又往上提了提。眼神里隱含著沉思，一會兒赫春就問道：“主子，您的意思是說二姨娘那邊……？”言語間，赫春意有所指。

“可不是，赫春你不也瞧見了？平日里我這二姨娘啊，不就仗著爹爹依著她些，才自覺身份高人幾分，行事裝作當家主母的樣子嗎？不過我覺得如笙哥不會讓她那么得意的。至于我那未蒙面的三妹，歸府后就算三妹不懂禮數不過門請禮，二姨娘也不會坐以待斃的，估計依然會帶著她那偽善的面具吧。以我對她這些年的了解，這明天的顧府，一定！會很熱鬧的~~~~”嘴角莫名彎出一個詭異的弧度，那笑容，讓一旁的赫春瞧見也不禁有些膽寒。不自禁把自己有些肆意的目光壓低，赫春暗暗為自己剛才突然的心驚緩緩無聲松了口氣。心頭有些壓抑，她很快調轉角度背向對著顧斯蕊，往床頭那角的簾子背面退了幾步，蹲將下來，拿長針把燈火挑明了些。之后便立在一角落候命。顧斯蕊從書中抬眼掠過，輕啟唇角，幽幽說了句：“下去吧，呆會兒我自己熄滅燭火?！?

“是。”赫春面對著顧斯蕊床榻的方位低著頭退出房門隨之掩上，之后在門窗緊閉后她才謹慎的抬頭望了眼。執起放在廂房門口角落的燈籠，赫春轉身走向前方一片漆黑寂清的曲折迂迴的回廊，回去自己的下人房休息。

夜，濃稠如墨，萬物浸潤其中，悄無聲息處。

翌日的清晨，是個溫暖的天氣，冬日稀疏晨光里的清寧寺座落在飄渺白霧中的山間，隱隱透露出一股莊嚴冷肅；清寧寺掩映在幾棵蒼勁的古木之下，周圍亦是古木參天，翠竹郁郁森森，皚皚白雪不覆在，唯見萬綠一抹灰。天已放晴，雪已融開，這樣暖和的日子，似乎一切都是為了讓長生能更安定的回到那個陌生的未知的顧宅。

桃姑姑早早的便起了，昨天一晚上她沒怎么睡踏實，腦海中一直在想著關于三姑娘要回顧宅的事情。望著眼前這所院子不大又簡樸的清心苑，忍不住感慨三姑娘和著她們在這里竟停留了將近十年的歲月。九年，十年，當時被遣過來的桃姑姑，怎么也想不到會在這里生活這么長時間。心頭突生幾分凄荒，望著滿院的荒涼冷寂，桃姑姑內心里五味難陳?；辛松?，一時不察，不知因為什么而冒出來的傷感情緒，又因梨子突兀的叫喚而咽回了喉嚨。帶上微笑桃姑姑自然翩然轉身，透著溫婉氣質的臉上掛上同樣溫婉的笑容，眼神直望著走過來的梨子，問：

“怎么了，梨子？一大早的就莽莽撞撞的，回了顧宅，可不能讓你這野慣了的丫頭再野下去，不然就得出婁子了。”微瞪了梨子一眼，只可惜那瞪人的眼力沒多大威攝，也就根本嚇唬不住梨子這丫頭。

果然，這丫頭扯了個鬼臉，又笑嘻嘻的湊到桃姑姑面前，裝作正正經經的模樣連；連應稱：“是是，梨子知道了?！碧夜霉媚盟龥]辦法，只得輕皺眉頭無奈淺笑。抬眼望望放晴的天，桃姑姑松了口氣，回頭拉著梨子去往廚房；今日三姑娘得早些醒來。她還是去準備些熱水吧，三姑娘醒了就用得上了。

顧長生醒的時候，桃姑姑正好端著熱水與竹杯。迷迷糊糊間她被桃姑姑幫忙穿上里三層外三層的衣物，短的長的，里的外的，林林總總算起來絕對夠有厚度。

“桃姑姑，梨子呢？”好不容易清神醒腦，發現梨子不在，于是她問。

“梨子現在在廚房呆著呢，三姑娘要不先起來洗漱吧？洗好了，估計梨子那丫頭弄得早飯也就差不多了。”她看著長生自發坐起來扶著床沿套上精致的繡鞋；沉默乖巧地接過竹杯清潔，之后她又接過她遞的布巾擦臉。長生如往常一樣乖順，任桃姑姑擺弄。

偶然一低頭，看到自己剛被套上的新襖裙，顏色很深，上衣襖子偏短，但紋路精致秀美，袖口與領口都以黑色的蠶絲線絞緊邊料，顯得干凈利落。下身的長相裙卻是黑色，濃厚的深黑色身前長裙的底部往上延伸描繡著繽紛桃紅花影，深深淺淺。長生突然發現，自己身上穿著的這套衣裳以前并沒有穿過。

“桃姑姑，衣服，是新的？”扯了扯裙擺，質地略厚，但雖說略有厚重，長生穿上卻一點也不顯笨重。膚質凝白如玉，襖裙的紅色浸透上長生的臉頰，愈發襯得她多了幾分活泛的氣息。桃姑姑之前給她準備衣物大多以素淡為主，沒想到這次顧莫堯讓人捎來的這身，長生穿著也十分合適且好看。

“是新的，是老爺叫人送過來的。三姑娘可喜歡？”桃姑姑觀察著顧長生的眼色，生怕看漏了一絲一毫。然則長生的反應只是提著裙擺頓了頓，眼神因為桃姑姑的話而回到自己身上，低頭瞅著短襖上的精致紋路，悶悶的‘嗯’了一聲，顧長生復又抬起頭，望著桃姑姑，問：“梨子在廚房做吃的？”

“對啊，三姑娘要不過去瞧瞧？”桃姑姑微彎下腰，語笑嫣嫣道。

點點頭，長生便朝著房門的方向走去。桃姑姑捏著錦帕掩了掩勾起的唇角，以及笑容中隱藏的異樣。

一打開廚房的門，梨子那花貓般的臉便呈現在眼前，聽到響動。梨子抬頭。于是，整張花貓臉顯得愈發的直觀。長生正正當當雙手推開門就看到她那臉，一時愣怔的只知道眨巴幾下眼睛，臉上一副懵呆的表情。倒還是桃姑姑一把瞅見沒忍得住‘噗哧’一下笑出聲，才帶動長生回了神。

“梨子，你的臉怎么了？”長生覺得好奇，為何梨子做個飯臉上會粘了那么多草木灰，桃姑姑從來都沒有這樣的時候。

“沒事，估計是剛才沒注意抹上的，三姑娘，今天是你在這兒宿留的最后一天了，梨子想單獨一個人做些吃的給你和桃姑姑，現在，過會兒就好了?！崩孀訙蕚渲詈笠坏朗澄?，一邊對顧長生說道。

“是啊，三姑娘，梨子這次還不讓我幫忙呢，說之前每次都有我看著，三姑娘你瞧，你收的這個丫頭可是個利索的?！碧夜霉妹佳蹚潖?，掛著滿滿的溫良淺笑，口中卻是口出調侃，一直大大咧咧性子的梨子也臉皮子薄了起來。

在清寧寺的最后一天清晨，終是過去了；絡蒙已帶人到了清寧寺前殿，似乎是跟著本寺住持進了禪房還未出來。這邊，長生站在屋檐下的走廊上，等著桃姑姑她們收拾妥當。

深冬寒意重，她身上披了件桃姑姑親手縫制的御寒用的斗篷，黛青的色澤連著寬厚防風的帽子，帽子邊緣與斗篷的底邊上卯有一圈純白的獸類毛絨；柔軟的，致使接觸到肌膚也不會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