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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他也該是如此的。少年意氣鮮衣怒馬,踏遍山河萬朵。只是浮生渺渺不堪記,曾經他所有的記憶都是從血腥而來的,血的赤色與灼熱像是夢魘一樣緊緊攫住他的靈魂,片刻不得安然。
他記得自己某次提了長劍站在仆尸滿地的院子里,看著四周片刻前還是鮮活的人此時沒了呼吸沒了心跳,而在不久的某一天終化作青骨,突然有些茫然。
那個小小的孩童在渾身浴血的他步步逼近的時候失控大喊,稚嫩的聲音發出最惡毒的詛咒:你必眾叛親離,你必流離淪亡,你必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我們就等著你,食爾之肉飲爾之血,以雪今日滅門之恨!
那時候他只是靜靜地聽完,然后手起劍落,斬斷了這一家最后的血脈。
他從來都清醒地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是什么,天道輪回,他合該,是不得好死的。只是他從來都無暇顧及,也無力顧及。
“噗通”一聲,喚回了淺書的思緒。他幾乎在瞬間就切換成了那個大孩子一般的二皇子殿下,皺著眉頭看趙暇氣呼呼地瞪著魚塘:“你剛才干了什么?”
“我給它們扔了一兩銀子下去,叫它們想吃什么自己買去吧,爺不伺候了!”趙暇哼了一聲,扭頭假裝看不見淺書裝了好幾條魚的木桶。
……真是個有個性又有錢的堂弟啊。淺書抬頭看看天色,站起來拍拍衣服:“走吧,咱們去吩咐廚房做飯,小姑姑現在怕是指望不上了。”
趙暇帶來的豬果真被廚房做成了紅燒蹄髈糖醋排骨油炸里脊涼拌豬耳,淺書把自己釣上來的魚貢獻出來做了道湯,趙陌桑領著楊靈均去菜地里親自拔了些菜回來,一桌午飯就差不多了。
趙暇夾了一筷子里脊,眼淚汪汪:“啊,大花,你好可憐!”
又吃了塊排骨:“啊,大花,你安心去吧!”
又把一個碩大的蹄髈夾到自己碗里:“啊,大花……你真好吃。”
趙陌桑笑得直拍桌子,楊靈均也險些被一口酒嗆住了:“人生得意須盡歡,小王爺絕對是個中翹楚啊。”
“大侄兒,你不多喝點?”趙陌桑要給淺書倒酒:“八王叔說這次多虧了你,暇兒才能安然無恙,你身子虛弱還有這樣的膽色,姑姑欽佩你。”
淺書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酒杯連連擺手:“小姑姑,我可不敢喝多了,不然夫子和公孫先生會念死我的。”
“他的確不宜多喝,公主放過他這一次吧。”楊靈均給淺書換了杯茶,又給趙暇夾了個雞腿:“小王爺多吃點這個,以后再遇到什么事爭取跑得快些。”
“那可不一定,吃了雞腿就跑得快?”淺書不贊同道:“我夫子吃了這么多年魚了,還不是照樣不會游泳。”
“……吃東西也堵不住你的嘴。”趙陌桑把淺書的碗里堆得滿滿的。
這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從中午一直到晚上都沒停下來。趙暇喝的醉醺醺的和趙陌桑兩個人劃拳,吆五喝六的聲音若是讓兩個人的教養嬤嬤聽見了準要氣死。出身武將世家酒量原本不小的楊靈均今天高興,竟然也喝得眼睛有些發直,話都說得不甚利索了。
“哎,你們說,要是有下一世,你們想做什么?”趙陌桑把頭發解了,一頭烏黑柔亮的長發在夜色里泛著隱隱的光彩。
“我下一輩子一定要當一匹野馬,每天什么都不用干什么都不用想,高興了就瘋了似的跑,不高興了就趴著倒著,誰叫也沒用!”趙暇說著就傻笑起來,淺書毫不留情地吐槽他:“你這哪里是野馬,瘋馬還差不多。”
“我下一輩子,要做一棵樹,就長在高山之巔,吸收天地精華日月靈氣,腳底下就是萬丈懸崖,頭頂上就是廣闊天空,鷹都要從我下邊飛過!”趙陌桑站起身來一腳踩在凳子上,眼睛明亮。
楊靈均笑著看她:“那我就做長樂身邊的一棵樹吧,高山寂寞,我也好陪著你說說話。”
“你干嘛總跟著我?”趙陌桑居高臨下地看著楊靈均。
“也想不跟著的,只是一顆心都交出去了要不回來,只能跟著了。”楊靈均醉了之后,情話倒是一套一套地來,說得趙陌桑臉又紅得發燙。
“長樂姐姐你拿了楊大哥什么東西,還不抓緊還給人家。”趙暇沒聽清,打了個酒嗝,催促淺書道:“旸哥哥,你想做什么?”
“我啊。”淺書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我下輩子要做一株草。”
“為什么?”趙暇趴在桌子上一個勁地往下出溜。
“今天誰踩我頭上,明天爺就長他墳上!”淺書仰天長笑,被趙陌桑拍了一巴掌:“你就這么點志氣!真給我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