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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悅見他們言辭閃爍便喝道:“到底是如何?我救你們上來就這么報恩?”
眾人大叫不敢:“公子,我們不敢欺瞞,這下面確實還有一人,想必已經不行了,況且不過是個低賤的小乞丐,何必為其犯險?”
她氣得說不出話來,偏又不忍對他們發作,只掃視了眾人一眼,眾人只覺得那眼眸清澈閃亮,不敢直視。
嘉悅拿了盞燈要下去看看。竹軒低聲道:“格格,你答應了我不會犯險。”
她猶豫了一會兒,下面確實不安全,可怎么也放不下:“我突然想到張偉了。”
竹軒愣了一下,格格的救命恩人,這個名字對格格來說就像魔咒一般,一提起就什么也不管不顧了。
“格格覺得下面的是他?不太可能吧?”
“不是,我只是在想他當年看到落水的我心里難道想著這是國舅府的格格才救的?我掉下去不過一瞬就被他救起了,他怕是從沒想過那河里安全不安全吧?小麻子,若是我有一天真的找到他了該怎么面對他……我非下去不可!”
“我陪你!”
兩人拿了些白布和水便從眾人上來的缺口中下去,那兩個侍衛猶豫了一會兒也跟上,下面積了腳踝深的水,有些潮濕,好些尸體散發著腐臭。
腳踩的碎石斷梁也不是很穩,雖然竹軒一路護著她,還是摔了幾跤,水花四濺,心里一陣陣惡心,卻還是強迫自己繼續往下。
沒多久便聽到了低低的□□。
四人看見一個約莫□□歲的孩子被掩埋在一堆殘骸中,一半身子浸在水里,一根柱子直直插入他的左小腿處,他小腿已經開始腐爛了,嘉悅有點想嘔,使勁忍住。
四人一點一點拿走了壓在他身上的東西,只剩下那一根柱子,卻發現是根承重的柱子,怪不得眾人不肯幫他,若是移走了它,整個下面也會塌掉。
嘉悅仔細打量那孩子,他臉色發烏,神情有些茫然,想必是已經有些麻木,卻還活著。被困在下面七八天了,料想眾人也不會分水給他喝,他多半就靠著這底下的污水活下來了,倒是個堅強的孩子。
喂了些水和干糧給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男孩道:“我叫順兒,你會救我嗎?”
嘉悅笑著點頭:“嗯,你這么勇敢,應當活著的。”
“你是神仙嗎?”
嘉悅愣了一下又笑道:“嗯!我是,可是我的仙法還不夠,雖然可以救你性命,卻還需要你的兩樣東西才行。你愿意嗎?”
“我愿意。”
“那好,有一點疼,你可要忍住了,抓住我的手。”
一把抽出煙生送的匕首,竹軒攔住了她,“我來吧!”
說完便拿了隨身的劍一劍砍下了他的左腿,又趕忙給他止血。順兒疼的撕心裂肺,嘉悅緊緊抱著他,覺得自己的手快被他掐斷了。不一會兒他暈了過去,手還緊緊抓著自己不放。
過了好一會兒才止了血,手卻怎么也掰不開,嘉悅便抱著他往回走,還好他瘦弱,倒也不費力。不過通道頗為狹窄,又要護著順兒的傷口,自然有些磕碰,頭巾也被斷梁掛住,露出一頭秀發。
兩個侍衛驚異莫名,剛才見他倆如此果決砍掉了這男孩的腿便有些心驚,現在看這分明是個女子,有些驚駭,又有些敬畏,難以言明。
上面的人拉了他們上去。嘉悅好不容易掰開了順兒的手,到了地面深吸了一口氣,雖然也有些腥臭,卻比下面好多了。
她招了先前救上來的人過來,他們見她竟是個女子,有些茫然,又有些震撼。
“我聽說皇上的一品大員全家都死了,在你們眼里他是不是高貴些?可他還是死了,可見在老天爺面前,人人低賤。你們看看周圍,一切都毀了,饑餓、寒冷會接踵而來。再看看他,你們都覺得他死定了,可是他還是活下來了,可見人命比你們想的更頑強,他是如此,你們也一樣。以后的日子可比現在還艱難,你們不要輕易就放棄了。”
眾人本以為她會破口大罵,沒想到卻說了這番話,心里無比動容,都朝她跪下。
嘉悅有些不好意思:“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先撤吧!”
又遇見魏象樞,“你這老頭怎么這么不聽話呢?”
魏象樞見她變成了丫頭,這說話卻變得無禮,不過見她救了這許多人,心里雖有些不快,卻也忍住:“現在城門已關,老夫可以帶各位入城,眾位少年英豪,老夫等一等又何妨!”
嘉悅將馬車里的食物衣物和身上的銀子分了一些給災民,只留了順兒,其他人便讓他們自行謀生去了。
“老夫甚是敬佩各位,不知可否賞光去喝杯茶?”
嘉悅確實也不知道該去哪里,便和他一起走了。
魏象樞命人給他們準備了帳蓬,可是簡陋異常,嘉悅見了心想這老頭才請不起他們喝茶呢!幸好他們自帶了食物。
她將順兒安放好,又命人給他擦了身子換了衣服,自己也是一身臭,她素來喜潔凈的,竹軒幫她打了水,守在外面。她便舒舒服服沐浴,換了衣服。
又和眾人坐在一起說話。
“皇上下旨嘉獎救災之人,不如你們明日和老夫一起去見明珠大人。”
嘉悅一聽,你這老頭不是讓我去找死嗎?便道:“不行!”
魏象樞疑惑:“為什么?”
嘉悅沉吟片刻,擠了一滴眼淚:“實話告訴您吧!我本是明珠大人府上的丫鬟,都怪我生的美,大人竟要納我為妾!明珠大人風流倜儻,本是我的福氣,”
又拉了竹軒:“奈何阿瑪早已為我定了親,我雖是下人,卻也懂得信義珍貴,怎能為了榮華富貴而違背呢?便從府里逃了出來,現在您要我去見他,不是眼睜睜送我們去死嗎?”
魏象樞還沒說話,卻聽見順兒的慘叫,嘉悅急忙過去看他,他有些發狂,眾人便將他摁住。
“順兒,我不知道你有多疼,可至少你還活著,不用在下面等死了。我答應救你,我盡了最大的努力,也做到了。你承諾的兩件東西,這第一件是你的左腿,第二件就是你自己的勇氣,既然是承諾,便也要盡最大的努力才不至于辜負了我。”
他沒說話只是死死咬住嘉悅的手,嘉悅疼的心里直罵你個混蛋,卻也無法掙脫。良久他才松了口,一嘴都是她的鮮血。竹軒急忙過來。
順兒呆呆望著她:“原來是個仙女啊!”
嘉悅便笑:“對啊!你剛剛喝了仙女的血,是不是覺得好多了。”他沒說話卻又暈了過去。
嘉悅又吩咐兩個人看著他,便出去了。
“格格,這口咬的可不輕,怕是又要養好久了。”
嘉悅看了看:“我好歹砍了人家一條腿,就不跟他計較了。”
“腿可是我砍的。”
“咱們倆,誰跟誰啊?分這么清干嘛?”
魏象樞此時也走了過來,兩個侍衛將一路的事都與他講了,他心里頗為震撼,“老夫活了這么多年,姑娘這樣的女子真是少見。”
“本姑娘活了這么久,像大人這樣的老頭子也是第一次見,明明官至一品,連杯茶也請不起,不知怎么混成這樣。大人的銀子難道都送進青樓了?”
魏象樞氣的渾身發抖:“混賬,老夫一把年紀了,你不敬老也就罷了,豈敢羞辱于我?”
嘉悅也只是開個玩笑,誰知道這魏象樞十二歲便能文,后來又花了十年時間潛心治學,對程朱理學推崇備至,為人又一生正氣。而且又是言官,經常彈劾別人的,最見不得不合倫理綱常之事,嘉悅一個女子拋頭露面,還是個逃跑的奴婢,對他來說本就是極大的挑戰了,奈何她還如此口無遮攔,自然生氣的很。
嘉悅心想這老頭子一把年紀了,不像自己家里都是武將,說話隨意的,自己要是把他氣死了可就麻煩了,便道:“小女子絕無不敬之意,大人今日看到的人很多便是青樓女子,又有多少男子有這種不畏生死的氣度?小女子說話隨意了些,若是得罪了大人便向大人請罪。”
魏象樞哼了一句,便問竹軒道:“你們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嘉悅沒忍住:“你身邊那兩人一口一個大人,我們耳朵又沒聾…”又看了他的表情,便住了口。
他又問竹軒:“請問英雄貴姓?”
嘉悅又搶道:“我們都姓李。”
魏象樞無奈,說了句:“李姑娘手不疼嗎?”便走了。
嘉悅這才注意到手又在冒血。
“格格為何說咱們姓李?”
嘉悅愣了一下,她是編的,卻也不是隨口編的,她記得小麻子的額娘是姓李的。
竹軒嘆了口氣:“格格今日怎么句句謊話,這魏大人一身正氣,嚴謹治學,估計從沒見過你這樣的人。”
嘉悅心想就是這樣才會受騙嘛!
竹軒見她不說話,繼續道:“湯瑪法跟我說過先父在死前曾經找過他,可他不在,便沒有見到最后一面。”
嘉悅奇道:“原來你早將身世告訴他了?那你也算他故人之子,怪不得對你那么好,什么都肯教你。”
竹軒點點頭:“他跟我說了很多先父的事,其中便有這魏大人。據說他曾經因為先父的事被連累降職。”
嘉悅心想這么多年的事了,還想它干嘛。
“格格,聽湯瑪法的描述,先父不可能是一個反覆狡詐的小人,這魏大人也是不畏權貴、忠于朝廷之人,當年也沒有彈劾先父,先父當年被絞殺其中必定另有隱情。”
嘉悅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心想著還是溜吧!
看了看天:“要下大雨了!早些回去吧!”說完便跑了。
竹軒看了看,一片漆黑而已,心想這也能看出來?
果然當夜便下起了瓢潑大雨,嘉悅不禁暗罵自己烏鴉嘴,魏象樞這里還有些漏雨,心里無比懷念常寧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