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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悅休養了幾日,身上的傷七七八八的好了些,每日還是有大大小小的余震,整個京城如煉獄般,百姓都露宿街頭,還有此起彼伏的大火。
聽說死了四百多人,其中還有不少官員,皇上撥了十萬兩內帑銀賑災。她想到皇上兩個月前對她說的話:悅兒,朕覺得對不起沿海百姓,不知道老天爺會不會懲罰朕。
心里有些為他擔憂,又笑自己:他可是皇上,永遠屹立不倒的,況且那么多人陪著他,自己擔憂個什么勁兒。
昨夜還夢見他打罵自己:佟嘉悅你個白眼狼,朕養條狗也知道搖尾巴,出了這么大的事竟然棄朕而去,絲毫關心也沒有。
嘆了口氣,對竹軒道:“小麻子,每天這么看著聽著卻什么都不做總覺得這百姓像是死在自己手里一般,況且咱們兩個在鄖陽殺了那么多人,現在該做點什么來贖罪,不然老天怕是也不會放過我們。”
“格格不回宮嘛?”
“你擔心娟兒?放心,小阿哥只認她一個,沒人會為難她的。”
“我知道,格格,這天天有余震,你傷還沒大好,還是回宮安全些。”
嘉悅心里有些悵然,宮里是什么地方,出來難回去更難,該怎么去面對皇上呢?就算皇上肯饒了自己,宮里也有宮里的規矩,現在回宮只會死路一條。福全和常寧這也不能久留,雖然都是自己人,可也難免走漏風聲,若是被人知道自己在這里,也會連累了他們。
“我又沒說舍棄自己的命去救人。朝廷賑災多是補助那些逃出生天的人,埋在地下的人說不定也有活著的卻沒人理會,不是太可憐了嘛?我聽說通州受災很重,咱們以前也常去的,明日過去瞧瞧吧!不安全咱們就回來,能做點什么到底比光看著強。”
回去發現玉婉在帳篷外邊等她。而另一邊福全也來了,他見了玉婉便停了腳步遠遠站著。
玉婉沒瞧見他,直直盯著嘉悅。
嘉悅只覺得這么站著好不尷尬,只好想象皇上也在一旁。
想著他一臉憤怒的樣子:“你個混蛋,終于想到朕了?”又看了看旁邊:“這種時候你叫朕來湊什么熱鬧?”
玉婉沒瞧見福全,緩緩開口:“康熙七年,我十三歲,入宮選秀,皇上將我指給了裕親王。”
嘉悅聽了這話瞪了皇上一眼:又是你干的好事!
皇上不好意思的笑笑。
玉婉哪里知道她在走神,繼續道:“我不用入宮,阿瑪額娘好不開心!阿瑪是見過裕親王的,他欣喜異常,一遍又一遍的對我說:我們家玉婉有福氣。我真想早日見到未來的夫君,見到阿瑪口中那個瀟灑俊逸的男子。可我卻大病一場,這一病就是一年。現在想來,老天早就給過我暗示了,只是我當時不明白。”
她的眼里滿是淚水,說著說著又帶了些笑意。“病好之后,我隨阿瑪額娘去裕親王府請安。那是我第一次見王爺,只覺得他比阿瑪嘴里還要俊逸幾分,超出了我對這世上男子的所有想象。與他獨處時我連話都說不出來,他雖彬彬有禮,我卻隱隱感覺到話語間的疏離。”
嘉悅看了看福全,他神情有些黯然。
玉婉的聲音卻又開始哽咽:“然后你就來了。他一見你我便知曉了一切,那種毫不掩飾的寵溺與深愛,哪怕只給我十分之一我也知足了。”
嘉悅感覺到皇上狠狠的瞪著自己,便揮揮手趕他走了。
“洞房花燭夜,他喝得大醉,哭著吻我,嘴里喊的卻是你;他臥病在床,我和額娘費盡心思卻抵不過你一次安慰;昌全過世哪怕我傷心欲絕還是留不住他,他依舊陪你遠走…我已經記不清多少個夜晚了,我為他補著你送給他的襪子,一針一針就像在縫補自己撕裂的心,你能體會那種痛嗎?”
嘉悅不敢再看福全,只覺得心如刀割,拼命忍著眼淚:我和福全哥哥何嘗不痛苦,怎么能體會不到呢?
“你進宮之后王爺終于安定下來,兩年了,我們終于能像普通夫妻一樣,盡管平淡如水,卻是我最開心的日子。前日他不顧額娘的勸阻帶了人出去,我便知道是為了你。我沒有奢求,不過是希望他為自己而不是為你活著……”
嘉悅打斷她的話:“前日他可不是為了我,他不只是你的夫君,還是大清的親王啊!這些事他本就義不容辭的。”
說著又從袖子里拿出一塊錦帕展開,卻是那塊碎玉。
“你幫我把它還給裕親王吧!”
說著將它放在玉婉手中:“他早已放下我了,放不下的是你而已。回去吧!”
頓了頓又看著福全:“心里的人再好也沒什么用,身邊的人才值得珍惜!”
福全對嘉悅搖了搖頭又微微頷首便轉身走了。
嘉悅進了帳篷,淚如泉涌,摘下濕透的絲巾,大口喘著氣。平復過后便又出去找竹軒。
煙生府里存了不少食物,他們召集了一些人弄了輛馬車裝好,還拿了不少銀子和衣物,順便準備了些白布和水。
皇上手里拿著手里拿著好幾份折子,不斷吩咐著內閣大臣。
“京師周邊六省各有受災,傳旨各地,全力救助撫恤!……”
過了好一會兒抬頭對眾人道:“另外朕聽說通州、三河和平谷受災嚴重,死傷數萬,朕想出宮去看看。”
大臣們聽了連忙跪下:“皇上不可啊!”
明珠此時開口:“皇上乃萬金之軀,現在余震尚未平息,萬不可以身犯險。況且吳三桂和臺灣之事也需要皇上處理,皇上還是在宮中主持大局吧!請皇上恩準明珠代為前往。”
魏象樞也道:“老臣也愿意前往。”其余眾臣紛紛附和。
玄燁笑著點頭:“眾愛卿如此,朕心甚慰,此事便交給明珠吧!”
魏象樞仍不死心:“皇上是嫌微臣年邁嘛?
”他是言官,說話自是不夠圓滑,皇上也不介意:“這外邊不安全,愛卿年邁還是不要犯險。”
“皇上乃真龍天子尚且有涉險之心,做臣子的豈能畏死退縮!”
“好!那朕就將這件事交予你和明珠二人,另外再派兩個御前侍衛給愛卿!愛卿要量力而行。”
頓了頓又對各位大臣道:“上次黃河水災眾愛卿慷慨解囊,朕記憶猶新,此乃萬民之福啊!這次災情更甚,朕聽說朝中大臣包括民間的鄉紳富豪紛紛捐資救助,朝廷也不會虧待了你們。明珠啊!你便將這些官民的姓名捐助之物細細統計上報于朕,朕一一嘉獎。”
皇上一開口,官民自是紛紛解囊,多多益善。
玄燁下了朝,不禁又想起嘉悅,好些天沒有消息,奈何也不能大張旗鼓的找,到底去哪里了?想著她之前跟自己說的跑出宮去,再也不回來的話,難道是認真的?
心里惱怒得很:佟嘉悅你是什么做的?怎么就養不熟呢?
轉念又一想:外面這么亂,不會是在途中出事了吧?想到這里立馬召了曹寅進來。
“奴才叩見皇上。”
“起來吧!京師大震那日朕讓貴妃去潭拓寺祈福,可后來音信杳然,想必是路上被什么事耽擱了,你見過貴妃的,朕要你出宮去尋她回來,這件事不要讓宮里其他人知道。”
曹寅聽了心里雖有些疑惑,卻也立馬去辦了。
嘉悅裹了頭巾做男裝打扮,竹軒正在跟眾人說話:“今次去的地方很危險,我會盡力護你們周全,卻不能許諾。所以不強求各位,不愿意的人便留下,沒人會責怪你們。”
這時卻又來了一撥人,嘉悅一看都是些男裝的女子。
“我們雖是風塵女子,亦知曉知恩圖報之理,煙生姑娘對我們恩重如山,佟姑娘和佟公子對我們恩同再造,如今便將這條命交給你們聽任差遣。”
竹軒有些愕然:“你們手無縛雞之力,去了能做什么,還要人分心保護,還是留在這里。”
其中一女子回道:“上次公子教我們治傷之法,想必也有許多重傷之人需要救治,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小麻子可不能小瞧了女子,這勇氣和力量可都是不輸男子分毫的,走出這里可就不能回頭了,你們如果想清楚了,便跟我們走吧!”
嘉悅留了字給福全和常寧,眾人便浩浩蕩蕩的往通州而去。
到了通州,城門盡毀,放眼望去房屋盡數倒塌,地陷三尺,裂縫深寬汩汩冒著黑水,空氣腥臭,死尸遍地,有如鬼城。
嘉悅和竹軒想起當年這里風光秀麗,人來人往的繁盛景象,心中悲愴,饒是見過戰亂的他們也有些不適,心想這天災比之戰禍更加慘然,其余人見此更是嘔吐不止。
此時距初震已有□□日,想著廢墟之中也許尚有活人,便讓女子守著馬車,挑了幾個身強力壯的人往城中而去。
嘉悅小心翼翼跟著竹軒,地面溝壑縱橫,稍有不慎便會墜入其中,眾人一邊大喊一邊凝神聽,卻只能聽到自己的回聲。
突然看見左手邊有一個老者領著兩個人往他們而來,那老人約莫六十歲,步伐已經有些顫巍,身后兩人小心護著他。
“您看起來不像受災的百姓,這么大年紀了,來這種地方做甚?”
那老人看了她一眼,“諸位也不像災民,又為何來了此處?”
竹軒便道:“我們只是來看看有沒有生還之人。”
“公子難道是這里的父母官?”
“平民百姓而已。這里危險,您一把年紀了,我看您還是速速離開此地。”
也不與他多說,眾人繼續前行。
那老人對身邊兩人道:“你們跟過去幫忙,我在這里等著。”
“大人,您一個人在這可不安全,早些回去吧!皇上說了不讓您犯險啊!”
原來此人正是刑部尚書魏象樞,那兩人便是皇上派給他的侍衛。
“平民百姓尚且如此,況且人家年紀輕輕,老夫已經一只腳踏進墳墓了,難道還貪生怕死不成,你們也是食皇糧之人,一身武藝正是派上用場的時候。”
兩人便隨之而去了。一路上皆是尸體:年輕力壯的、年老體弱的、身懷六甲的、尚在襁褓的,一波又一波的沖擊搞得人心力交瘁。
一直到了黃昏也沒發現生還者,這城池本也不大,眾人基本上都搜尋了一遍,也有些疲累,正打算回去。突然從旁邊的廢墟中隱隱約約傳來一絲聲響,然后又聽到人聲。總算有活人了,頓時精神一振,竹軒便開始組織救助。
沒多久眾人便陸陸續續的出來了,嘉悅見他們沒有重傷,不急著處理,便分了些干糧和水給他們。這里原來是一家客棧,大震之后眾人都困在里面靠著僅存的一點食物維持了幾日,幾日之后食物和水都耗盡了,又餓又渴捱了兩三日,都以為自己死定了,哪想到會獲救,自然對他們感激不盡。
嘉悅心里也頗為安慰,順口一問:“你們有多少人困在下面?都出來了吧?”
眾人猶豫了一下道:“……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