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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該到了,你出去瞧瞧。”
說話的女子約莫20來歲,半靠在椅子上,容顏嬌美卻難掩病態,漆黑的眸子里仿佛充滿無盡的悲傷。
這女子便是當今皇上的生母佟太后。
順治十八年,先皇駕崩,傳位于年僅八歲的三阿哥玄燁。
佟氏十四歲入宮,十五歲生下玄燁,晉為貴妃。后來先帝獨寵董鄂妃,她獨居深宮,唯一的皇子又不能親自養育,每日只能在無盡的等待中苦熬。
然而她最終也沒能等來順治帝,在寵妃去世不到一年的時間里,這位天子也追隨而去了。
現在她的兒子登基才一個多月,來看她的時候也少之又少。縱然貴為皇太后,一個年方22歲的女子,卻只能在這深宮中慢慢老死,其悲哀可想而知。
“是,娘娘!”
婢女彩云往宮外走去,她自小便跟著佟氏一塊兒長大,看著佟氏一日比一日憔悴,心中著急卻也無法。
昨日太后突然說胞弟的女兒出生也有一個多月了,自己一直想生個公主卻沒能如愿,很想見見小格格。就傳了弟媳赫舍里氏今日帶著小格格入宮覲見。
這不,一大早就在念著,都叫彩云出來看了好幾遍了。
這次剛出宮門就看見一輛轎子在景仁宮門前停了,正是佟國維之妻赫舍里氏,懷里還抱著個小嬰兒。
彩云立馬迎了上去,笑道:“娘娘剛剛還念叨呢,說來就來了!”
說罷,和丫鬟一道扶了赫舍里氏了下轎。
“夫人,快進去吧!外面冷,別凍著小格格。”
這邊佟氏聽見外面聲音已迎到門邊,看到小格格便歡喜的接過去:“不必行禮了,快進來坐,外邊很冷吧?本來這天寒地凍的不該煩你跑來,可我實在想看看侄女。”
赫舍里氏跟著她往屋里走,看著佟氏坐下方才就坐,笑道:“勞娘娘記掛了,是月兒的福氣,一路坐在轎子里也不覺得冷。”
此時彩云已經沏了茶端上來,赫舍里氏對她微微一笑,飲了一口。
佟氏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此時正在熟睡,紅撲撲的臉蛋,可愛極了。
“叫悅兒么?是個好名字,還沒見她睜眼,可我心里卻真喜歡這孩子。”
“月兒是大哥起的,大哥說像極了娘娘小時候呢!”
佟氏笑罵道:“哀家出生時,他還不知道在哪呢!他知道哀家小時侯長什么樣?這么大的人了,偏偏愛胡說八道。”
心里卻是無比溫暖。
赫舍里氏又道:“月兒是小名,今日還要求娘娘金口賜個名字呢!”
佟氏看著懷中女嬰,不知為何突然想起過去的種種,佟家雖然沒有聲名顯赫,阿瑪對她這個女兒卻是愛護備至。
可自從進了宮,這日子就一日比一日難熬了,現在先皇已去,玄燁雖繼承大統可畢竟年幼,尚未掌握實權,外面還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她們孤兒寡母。想到這里,差點掉下淚來。
赫舍里氏見她半天不說話猜到她心里所想暗暗為她難過,卻不知如何安慰。
又聽佟氏笑道:“唉…我怎么老想些不開心的事,我想給侄女取名叫嘉悅如何?也叫悅兒,倒也不用改口了。”
赫舍里氏心里明白佟氏的意思,是不愿自己的女兒和她一樣。
嘉悅嘉悅,只愿你一生美好快樂。
心中頗為感動,當即下跪:“這名字極好,多謝娘娘,必不忘娘娘大恩。”
這時門外忽然吵鬧了起來,不多時便進來一個八歲的少年,昂首挺胸,稚氣未脫卻又隱隱有威嚴之氣。正是當今皇上愛新覺羅·玄燁。
“兒臣給額娘請安!”
“起來吧!快見過你舅母。”
赫舍里氏此時早已起身行禮:“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佟氏笑道:“玄燁尚且年幼,怎當得起舅母如此大禮。”
正說著,皇上便扶赫舍里氏起來:“玄燁見過舅母,祝舅母身體安康。
”這倒搞得赫舍里氏有點不知所措了。
倒是玄燁把目光轉向額娘懷里:“皇額娘,這是什么?”
“……這是嘉悅,你的表妹,過來看看,是不是很可愛?”
玄燁看著額娘懷里的嬰兒,見她閉著眼,便用手捏了捏臉,這熟睡的嬰兒痛的睜開眼來。
“皇上輕點兒,哪有這么對自己表妹的,女孩子是用來疼的,怎么隨便捏呢?你舅母可是會心疼的。”
赫舍里氏在旁邊只好笑著說沒關系。
那女嬰卻打了個哈欠,開始打量抱著她的佟氏。
玄燁見了,便說也要抱抱這表妹,佟氏叮囑他一定要小心后才慢慢的把孩子放到玄燁懷中,哪知剛到玄燁懷里,這嬰孩便哇哇大哭起來,怎么哄也哄不住,玄燁便立即交給了舅母。
“額娘,這表妹不喜歡朕!兒臣今日還要去聽師傅講課呢!就先告退了。”
說罷向赫舍里氏行了一禮便飛快的出去了。
佟氏嘆了口氣,笑容也變的有些悲涼。
她心想皇上雖然是親生,以前當阿哥的時候也未能親自撫養,見面次數寥寥可數,母子本就不大親近,雖聽聞皇上是個極其孝順的孩子,每日忙于學習為帝之道也很少見面,娘娘的日子的確是不好過。
佟氏看著赫舍里氏笑了笑:“你難得進宮一趟,用過晚膳再回去吧!我一個人也怪冷清的,你來時帶了奶媽吧?宮里也有,只是不知道悅兒習不習慣。”
“帶了,多謝娘娘。”
佟氏又從赫舍里氏手里接了格格。逗的她一直哈哈大笑。
“是個大氣的孩子,本宮著實喜歡。”
用過晚膳,佟氏便領著赫舍里氏往太皇太后宮里去,小格格吃過奶睡著了,一并抱了過去。
“悅兒一會醒了萬一吵鬧驚了太皇太后的駕不好吧!”
“沒關系的。”佟氏道,“哪個小孩子不吵,況且我們嘉悅這么可愛,太皇太后喜歡還來不及呢!再說昨兒請旨時太皇太后自己說要帶去給她瞧瞧的。”
說著便到了慈寧宮,兩人見太皇太后剛用過晚膳正在飲茶,便跪下來:“給老祖宗請安,老祖宗千歲千歲千千歲”,“拜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佟氏接著道:“本來一進宮就該來給老祖宗請安的,不過格格餓了要吃奶,臣妾久不見弟媳一時說的興起就到了晚膳時間,怕擾了老祖宗用膳,只好等到現在才過來拜見,請老祖宗恕罪!”
“都起來吧!你素來都極孝順的,哪有什么罪,我也好久沒見到國舅夫人了,聽說生了個女兒,我就跟皇太后說也想瞧瞧。”
太皇太后抱過嘉悅,見她睡熟了,嘴巴還在一吸一吮的。便又笑道:“倒是個省心的孩子,到這宮里也能睡的安穩,長得也水靈。叫什么名字啊?”
佟氏回道:“還沒定下來,想請老祖宗賜個名兒,臣妾想了個覺得叫嘉悅不錯,老祖宗認為呢?”
說著在手上比劃給老祖宗看。
太皇太后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想了一會兒道:“皇太后起的名字我也覺得極好。就叫嘉悅吧!哀家明白,這么多年苦了你了,這后宮的女人大都是這么過來的,如今玄燁年幼剛繼承帝業,正是需要你這個額娘的時候,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看開一些。”
“臣妾謹記!”
這時小格格突然打了一個噴嚏,太皇太后笑道:“現在天冷,格格千金之軀可別染了風寒,我就不留著你們了,早些回去吧!”
二人跪拜謝恩后便由慈寧宮出來。赫舍里氏也告辭回府了。
到家后佟國維便問入宮之事,赫舍里氏將佟氏所言都一一細說了。
佟國維嘆道:“娘娘在宮中過的苦啊!她給月兒取名嘉悅,看來是不愿悅兒日后入宮。”
赫舍里氏也跟著嘆了一口氣。
且說這佟嘉悅是佟家的嫡出長女,另有三個哥哥姐姐均是庶出。阿瑪額娘寵她,周歲、過節什么的皇太后還會遣人送禮,有時還會接去宮中小聚。自小便是當心肝養的,因此無法無天,才三歲就攪得家里雞犬不寧,佟氏夫婦頗為頭痛偏又不忍教訓。
大伯佟國綱也極喜歡這侄女,兩府又相毗鄰,大伯府上也經常是雞飛狗跳,佟國綱不但不生氣,反倒贊許,說與他志氣相投,要弟弟將女兒過繼給他,他府上的人自然也拿這小格格沒辦法。
康熙二年小格格三歲生辰,京城一連下了十幾天的雪,佟府的池塘結了厚厚的冰,池塘雖小了點,嬉冰還是勉強可以。
佟國綱帶了侄女為她量腳定做了一雙冰鞋,護著她一沖便是老遠,逗得她一直歡呼:“大伯萬歲!”可把佟國維夫婦嚇慘了,一個勁兒的教訓她,這才停了下來。
佟國綱雖小心護著,一個時辰下來,嘉悅身上免不了磕磕碰碰的,把赫舍里氏給心疼的,她自己卻興致頗高,說這是大伯給的最好的禮物。
過了十來日,佟國維從宮中回來帶來一個壞消息:慈和皇太后已經病了半月不見好轉,昨夜忽然加重,怕是熬不過這個月了。
這個消息對佟家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整個佟府都陷入了哀傷。
赫舍里氏告訴嘉悅疼愛她送她禮物的姑姑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接下來幾天她都特別安靜。
且說宮里,皇上登基后,尊兩宮皇太后,嫡母仁憲皇太后居壽康宮,生母慈和皇太后仍居景仁宮。
這幾日皇上一直在景仁宮里侍奉太后,佟氏終于可以日日見到自己的孩兒卻是在這般光景下,心中悲傷更甚。只想著皇上尚且年幼,便要遭遇失父喪母雙重打擊,這傷心之下,病情越來越重。
太皇太后坐到她床邊道:“我的兒啊!你是個福薄的人,在宮中沒享過幾年福先帝就獨寵董鄂妃,好不容易熬成了太后連玄燁娶妻還未見到就要走了嗎?”
這話說的佟氏眼淚直流:“老祖宗,姐姐,臣妾大限將至,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玄燁了,臣妾沒有養育他幾日,反而累他日夜侍奉湯藥。他才十歲就要撐起大清國,現在未親政又無實權,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龍椅看呢!想必未來的路也不容易。玄燁雖是臣妾所生,臣妾知道他也是老祖宗和姐姐的心頭肉。我這生母不能再為他做些什么了,幸好還有老祖宗和姐姐疼他!”
說著又叫了玄燁進來:“皇上你記著,從今以后太后便是你的親生額娘,你待她要比以前更加尊敬孝順。”
仁憲太后聽了直抹眼淚。
“兒臣記住了,額娘您要好起來,兒臣也要比以前更加孝順您!”
太皇太后一把摟過他:“好孩子,你額娘肯定會好的。去休息一會兒吧!我和你皇額娘在這伺候著。”
沒幾天宮里便來了旨意:太后病篤,著佟氏一門入宮拜見。
嘉悅看著往日疼愛自己的姑姑此時只能躺在床上,又瞧見阿瑪額娘流淚便也忍不住哭出聲來。
太后招手讓她前去:“悅兒這是怎么了,不是跟姑姑說好了嗎?一輩子都快快樂樂的”
“姑姑,大伯教我冰嬉,我馬上就學會了,姑姑不要走,看悅兒表演給你看好不好?”
“我們的悅兒聰明伶俐,肯定很快就學會了,姑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