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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亥時，紙鳶聽著床邊腳踏上小喜傳來的均勻呼吸聲，自己卻在床上翻來覆去，怎么都睡不著。腦子里滿是朝堂上詭異的局勢。她之前知道季家在軍中的勢力龐大，但卻沒想到竟然盤根錯節到這樣的地步。季家這五房，大房，皇上體恤季老將軍和兩個兒子戰死，給了季明澤這個獨苗一個驍騎衛將軍之職。二房就不用說了，大老爺季云青是兵部侍郎，二老爺季云宏是領軍衛大將軍。大老爺的大兒子季明輝現在外放，回來大約也是要在兵部領事的。他的二兒子現在也在兵部任職，是庫部司的主事。二老爺季云宏的唯一的庶子，前段時間被二皇子關進大牢的那個，也是個監門衛的中郎將。

三房沒什么可說的，自己的兩個弟弟還年幼，暫時不能世襲爵位，也沒有什么職務。往下看四房，四房的老爺季云安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現任西北大都督，他坐鎮荊州，手握荊、福、幽州這三州的兵力。哪怕是十二領軍衛的人想調動這三個州折沖府，那也是必須他首肯的。五房相比于其他幾房，表面上看就要遜色一些了，兩位老爺分別是武衛大將軍，和右咸衛將軍。府里的少爺現在還沒有領職，但五房老太爺曾擔任季氏族學的監學，專門研究奇門遁甲和領兵之術。可以這么說，季家上一代的幾個老爺，都是五老太爺親自帶出來的。不止是這樣，季氏旁支中，在任的許多折沖府領兵，也都是五方老太爺的學生。

紙鳶略略捋了一下大齊的領兵體系，再參考季家旁枝錯節的旁系血親，姻親，只覺得仿佛都織成了網。難怪季氏一族就算在軍中手握重權，依舊百年不倒。這樣關系緊密的一個權利共合體，就算抄了一家甚至五家，皇帝也拿不回真正的兵權，就仿佛從布中抽出幾根絲線一樣，幾乎沒什么作用。若是發了狠，想整匹布都毀了去，那便是動搖了國之根本了。培養一個將才，少說要十幾年。若是抽空了季家，重新培養一批……退一萬步來講，就算季家不反，這國家怕是也要改名換姓了。

紙鳶又翻了個身，季家能安穩百余年，說起來也是受利于季氏的族學。季恒給她的抄本上說，季氏族學嚴格奉守季氏族規。前三年的初步學習中，品性不善，銳氣外露的孩子，是根本不可能接受進一步教育的，哪怕是族長親子，未來也只有做個閑散公子哥的份。這一點，紙鳶從明山和明川兩個兄弟身上便能得到印證。明川就算是調皮了一些，但小小年紀，做事便有自己的分寸。

紙鳶愣愣的看著頭上黑漆漆的承塵。這種世家帶給她的震撼，遠不能用語言來描述。世家之中受到的熏陶，不是普通人多讀幾本書，多走幾個地方便能得到的。此刻的她，能真真的感受到那種親身經歷與書本上看故事的區別，這是完全不同的體會。平頂村中，她自認為通過書本看到的世界比別人精彩許多；一路走來，盡力考慮細致以周全自己，她自認為比一般女子還聰明一些。但今日，看到了這些邸報，看到了政治角力下的波濤洶涌，不禁產生一種卑微渺小之感。真正有大智慧的人，是能永遠讓一個家族在歷史洪流中屹立不倒的人。

想到這，紙鳶不由的想起了蕭氏。作為朝中新貴，蕭相現在雖位高權重，但蕭家根基到底是薄弱了些。如今蕭貴妃與皇后形成爭鋒之勢，若是蕭氏真的敗了，那么這個姓氏將很有可能從大齊的歷史上消失。想到這，紙鳶腦子里不自覺的出現劉志那玩世不恭的臉，和劉紹那張正氣浩然的臉。一時心中感念，這二皇子對自己如此算計，雖是可惡，但他的處境又和自己何其相似。薄弱無依的根基，尷尬的身份，群狼環伺的境地。不知為何，她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想法，若她不是國公府小姐，他不是二皇子，也許他們還有可能成為朋友。

她想了想，苦笑一聲，自己這是在胡思亂想什么。隨后又靜默下來，太子一派，二皇子一派都對自己，或者說自己所代表的利益緊追不舍。她該怎么辦？選一個嫁掉？在這四方天地里生活一輩子嗎？

亦或是兩個都不選，但自己到底要怎么做呢？逃掉，就目前的形式來看，明顯是不可能的。嫁給別人，自己的情況，在大齊誰又會不要命的娶她。紙鳶只覺得越想頭越痛，于是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睡去。

這天夜里，紙鳶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站在江心的木筏上，兩岸連天的烽火不時朝她席卷而來。她急切的想離開這里，低頭一看，自己手里拿著一只篙子，確是生鐵所鑄，她用盡全力也幾乎無法撐起。夢里，她掙扎著一點一點撐著自己的小船，無比艱難的前行著。

紙鳶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天光大明了。她略動了動，發現自己滿身是汗，幾乎濕透了寢衣。“小喜。”她輕聲喚道。

“小姐醒了？”小喜撩開床帳，見她面色有些不好，擔憂的問道，“小姐是哪里不舒服嗎？”

紙鳶搖了搖頭，“你且去備水，我要沐浴。”

小喜聽了，面露難色，“小姐，映水姐姐和木槿姐姐吩咐了，您這幾天不能沐浴。”

紙鳶皺了皺眉，“你去備水吧，再吩咐人多備幾只碳爐。一會讓映水服侍，我擦洗一下應該無礙的。”

小喜見她態度堅決，便只得聽命，下樓去吩咐。

待一切整理好之后，紙鳶才覺得整個人又活了過來。吃過早飯，她照例歪在碧紗櫥里看邸報。小喜值了夜，這會已經去休息了。映水和木槿在一旁陪著她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突然門口又小丫頭來報，說廚房的王媽媽找木槿姐姐回話。紙鳶抬頭，剛好瞧見木槿和映水交換了個眼神，知道大約又是暗衛傳來了什么消息。木槿行禮而去，半響，果然帶回來了一個消息：飛鷹堂少主想要拜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