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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前對有些孩子的嘈雜挺無奈的。
我現在對慕容紫英的沉默也挺無奈的。
我在思返谷已待足一月,掌門總算松口讓我換個地方待。
于是在這個深秋之中好不容易萬里無云的日子,紫英跟著虛玨來看望我。
雖然他只向我行了個禮之后就再也沒說過話了。
“師姐,雖是離了思返谷,不過五靈劍閣也不是好待的。”
“沒什么大事,只替那些藏劍清除積灰便好。”我接過虛玨給我帶的薄荷水,“給我這個做什么?”
他笑得有點微妙,欲言又止:“掌門讓你三日內打掃干凈五處劍閣,我覺得你可能要熬夜了。所以去龍芽道丹替你要了瓶薄荷水,薄荷提神,你也好受些。”
我微愣,旋即憤然道:“這是難為人!一閣之內藏劍數百,一日都做不完,何況三日內清掃五閣。”
“師姐息怒。”他又遞給我一紙包桂花糕和一碗包好的百棗銀杏粥,“吃些點心,稍安勿躁。”
我無暇顧及他從哪弄來這些吃食,拿了一塊桂花糕塞進嘴里,又遞給他幾塊后,隨手給了紫英。
“虛塵那群人在對面山頭怎么樣?”我問他。
虛玨笑了笑:“似乎沒挖著什么好礦,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上次事情過后,他們被罰在昆侖諸峰尋找昆侖紫鴉烏,尋不到便不許回來。
紫鴉烏原產于昆侖,近幾年卻因開墾過度極其難尋,酆都那兒倒是有一片,不過以那幾人神奇的入門知識,估計是不知道。
我點了點頭,見紫英拿著桂花糕卻沒有打開吃,疑惑地看著他。
他察覺到我的視線,神情嚴肅地像個小大人:“靜姝師姐,紫英不喜甜食。”
……然而夙莘師叔早就出賣了你。一個愛吃糖的小娃娃,竟然說自己不喜甜食。
都是謊言。
我微微瞇起眼睛:“紫英師弟,小孩子不能撒謊。”
感覺到他微乎其微地抿了抿唇,站直身體,試圖辯解。
我先一步說道:“師姐好傷心,紫英師弟從來不要師姐給的東西。”
他沉默了一會,才解釋道:“……昔日紫英以為師姐不喜甜食,便不再在師姐面前…吃甜食了。我并非有意拒絕。”
我一愣,低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瞳孔帶著淡淡的琥珀色,陽光下澄澈又干凈。
這樣一雙眼睛笑起來,定然是十分迷人的。
突然發現才兩年光景,半大的孩子竟長高了許多。從前的他只及我腰間,現在卻快到我胸前。
所以我是有多矮?
“你若是喜歡,何須在乎別人如何看待。”我替他打開油紙包,柔聲道:“做自己想做的事便是了。”
他默不作聲,仍沒有碰油紙包里的桂花芙蓉糕。
我還未有下一步動作,虛玨便拿起兩塊,一塊自己吃了,一塊遞給我。
我不明所以,未有言語,就聽見他對紫英道:“師姐很喜歡吃這個,她也一定希望你能喜歡。”
我被他這哄三歲孩子的語氣逗得想笑,卻沒想到紫英遲疑一瞬后,竟果斷地拿出一塊,細細咀嚼了起來。
我凝視了他一會,便不再言語,只準備離開。
虛玨叫住我:“對了,師姐,玄霽師伯讓我轉告你,材料已經備好。”
我微愣,轉頭道:“煩請告訴玄霽師伯,就說靜姝三日后便去承天劍臺。”
虛玨點頭后,我便徑直往承天劍臺去了。
……
承天劍臺之上,那人長身玉立,俊朗不凡。只是臉色略微青灰,是久病之態。
我上前作輯:“玄霽師叔。”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輕笑出聲:“神態間盡是疲憊,這三天可是難熬?”
我沒忍住垮下臉,抱怨道:“每日都擦拭上百靈劍,有些名劍通靈,甚至不愿讓我觸碰。”
玄霽師伯不動聲色,繼續道:“瓊華數百年基業,藏劍無數。其中不乏上古名劍,不愿讓凡人觸碰,也是情理之中。”
他示意我到劍爐旁,指著臺上一堆材料。
我有些驚喜道:“昆侖紫鴉烏!”
言罷我拿起那塊中間晶瑩剔透的絳紫色礦石,端詳了一會又放下。
“……這塊是產自昆侖山的。”我的臉色開始不好起來,“虛塵他們回來了?”
玄霽師伯看了看我的臉色,點頭道:“怎么看出來的?”
“昆侖山地處西域,紫鴉烏一般生長在昆侖以西的吐蕃附近,那兒有幾座火山。”我指著礦石上因未經沖洗留下的石礫,“這是巖漿沖刷后出現的巖石痕跡。除卻昆侖,只有陳州,壽陽與酆都有紫鴉烏礦,那兒沒有火山,不可能有這樣的巖石碎塊。”
玄霽師叔細細想了想,贊揚道:“不錯,你想得很對。這礦石確實是虛塵三日前拿來的,成色不錯,我便留給你了。”
我彎下腰指著那塊紫鴉烏幾乎從中間裂開的痕跡,緩緩道:“其實根本不需要想那么多,看這道沒水準的鑿痕就知道是他們了。”
玄霽師叔但笑不語,我看著他的笑容,總覺得怪怪的,只繼續道:“師叔,這塊礦石如今還是完好的,但因為挖礦人的失誤,有從中間裂開的危險。我那兒有一塊完好的紫鴉烏,還是用那塊吧。”
他幾乎是立刻點頭:“我覺得甚好。”
我突然反應過來:“師叔,你不會一早盯上我那塊紫鴉烏了吧?”
玄霽師叔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盯著那堆為我備好的材料,輕聲開口:“紫英快要醒了吧,那孩子累壞了。”
我被他一噎,回想起這三天之事,只能垂頭回道:“……靜姝之過,不應讓紫英師弟與我一同打掃劍閣。”
……
三日前,我還沒在劍閣待多久,紫英便來找我。
他一拱手,神情嚴肅:“靜姝師姐,本是紫英私自離派,卻累及師姐受罰一月。紫英請愿與師姐一起打掃劍閣。”
他這一個月,日日傍晚便來思返谷看我,又別扭地不肯進來。
他肯定以為我不知道。
但以我的修為怎么會不知道有個別扭的小孩在門口“罰站”。
小時候就這樣了,難怪長大后,將天河罰進思返谷,也只是在思返谷外看著。
我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做聲。
其實我的意思是想讓他回去,可他可能會錯了意,若無旁人地拿起白布便開始擦劍。
我幽幽道:“你可知被掌門知道了,你會受罰的。”
他點頭,聲音清淡:“…無妨。”
之后我好幾次試圖勸他回去,但發現他實在是執著得很,轉念一想他若非如此執著之人,游戲里又怎能十年如一日的清修。
于是我便開始邊擦劍邊與他講些上古名劍的故事和靈劍各類屬性,這樣至少這幾日他學到了東西,也不算陪我虛度。
……
想到這里,我又道:"紫英師弟極為愛劍,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他未來都成仙了。
到時我這種小配角就功成身退了。
玄霽師叔沉默了好一會,最后只輕道:“但愿那時我還在。”
我心中一痛,想到他每況愈下的身體,想到游戲中紫英幼年便逝世的師父,一時無言。
靜姝,你是不是真的太狠心了?
你真的就放手不管?
玄霽師叔感慨了一會以后,又扯開嘴角微笑道:“紫英喜歡跟著你,你也待他極好,我也算放心。”
我嘴角一抽,總覺得這話有點奇怪。
“從你替他鑄劍便看得出,還將你珍藏的紫鴉烏拿來。”他隨手將那塊放在劍臺上的紫鴉烏丟給了不遠處另一個鑄劍弟子。
我也不是什么珍藏著,只是一直沒想好怎么用。
那塊紫鴉烏成色很好,顏色艷麗,中間的一點赤色,如同后山的鳳凰花,如同從前那個送我赤紅珠花的女子。
我垂頭道:“按理應是玄霽師叔為紫英師弟鑄劍,靜姝考慮不周。”
他面色如常:“你是什么心思我明白的。我身體耗不起了,你能替他鑄劍是在好不過。”
鑄劍,鍛造之事。
分為制范,調劑,熔煉,澆鑄,鑄后加工五部分。
若要鍛造一把好劍,每一個部分都必須嚴格把關,每一個部分都是關鍵。
是以每一把劍都是鑄劍師的心血,是以每個鑄劍師都嘔心瀝血地鑄劍。
而玄霽師叔已經耗不起了。
我本想說繼續安慰他的話,卻發現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
我只能承諾他會用心鑄劍,為紫英鑄一把好劍。
將所要用的材料又仔細分類碼好之后,玄霽師叔讓我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正式開始鑄劍。
我這幾天也著實累慘了,便應了下來。
可等我到了自己房間后,拿出那塊絳色紫鴉烏時,突然愣了起來。
天青師叔逝世后,我悲痛欲絕,本想交代好天河相關事宜,卻失態離去。
回了門派又大病了一場,病后沒多久又被罰去思返谷。
已有月余未去找天河。
我知道云天河從小一人長大,我本無心擾他,卻仍有些放心不下他,畢竟他孤身一人,尚且年幼。
他比紫英尚幼一歲。
而且我答應了天青師叔照顧他,自當信守承諾。
于是我站在屋里的梨木桌子前愣了好久,一臉呆愣地拿出個特制的小鐵錘,將紫鴉烏的邊角雜質敲掉,露出里面的純色晶石。
我端詳了那塊純度較好的原石一會兒,將它放在桌上顯眼的位置后,另外拿了個瑜木盒子將碎晶石裝了進去。
忙完這些,還未到晌午,我看了看梨木桌子上留下的細痕與一點坑坑洼洼的痕跡,有點心痛。
后悔自己為什么犯蠢在桌上擺弄礦石,明明知道自己精神狀況不佳來著。
想來想去索性不想,便直接往山門去了。
出了山門御劍飛行時也是一路平靜,路過陳州的時候我停下買了些零嘴,本想帶給天河當做禮物,后來想想紫英也愛吃甜食,便也給他帶了一份。
一直到青巒峰山頭。
那兒云霧繚繞,看不清人,但孩子清脆的笑聲卻縈繞山間經久不散。
我:“……”
云天河是打算成山大王?